走出廣場範圍之後，聲音消失了。
不是變輕了，是徹底消失了。林夜跨過最後一排地磚與柏油路面的接縫時，腳底傳來的觸感從堅硬平滑變成了粗糲帶沙，而與此同時，所有能聽見的東西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他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衣服摩擦的窸窣聲。身後墨羽的炭筆落在紙面上的細碎沙沙聲。全部沒了。像有人在他跨過那道縫的時候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捂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氣流都鑽不進去。
林夜停下腳步，張了張嘴。氣流從喉嚨裡推出來，聲帶振動了，他能感覺到喉嚨的肌肉在動，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自己說出口的話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深水裡，沒濺起任何水花就沉底了。
他轉身看向身後。蘇沐晴就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她也停下來了，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他讀她的口型，說的是聽不到了。
林暗從前面退回來。他的步子放得很輕，但在這片寂靜中他的動作依然是無聲的——腳掌落地，膝蓋彎曲，重心轉移，整個過程像一段被靜音的錄影，流暢但沒有任何聲音佐證它的存在。
林暗走到他面前，比劃了一個手勢。他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了搖手，然後指了指腳下的地面，畫了一個圓圈，最後用手指在自己喉嚨上橫著劃了一道。
林夜看懂了。這座城市的這部分割槽域，聲音全部被吸走了。不是聽力的喪失，是聲音本身在這個空間裡不存在了。他彎下腰，用鞋底在柏油路面上重重碾了一下——鞋底的橡膠摩擦粗糲的路面，按理說應該發出刺耳的擦聲。但他什麼都沒聽到。
墨羽從後面走上來。她手裡的炭筆還在動，在畫紙上快速勾勒著什麼。她畫完之後把畫板轉過來給林夜看。紙面上畫著五個人站在一條街道入口處，周圍全部用波浪線標註著二字，波浪線像一圈環繞著他們的柵欄。
然後她在波浪線的外面畫了更多層，層層疊疊的，像剝開的洋蔥。每一層都標註著不同的符號——有的畫了眼睛，有的畫了耳朵，有的畫了一團模糊的陰影。她在最外層畫了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整張畫面的弧線，弧線上標註了兩個字：
母體。
林夜看著畫板。墨羽的畫在告訴他，他進入了一個完全被母體掌控的空間——聲音、光線、溫度、重力，所有物理層面的感知都由母體來定義。在這裡，母體可以抹掉任何一種感官的資訊，像一塊黑板上的粉筆字被人擦掉，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他把視線從畫板上抬起來，看向前方的街道。
沒有聲音的城市看起來很奇怪。路邊有一輛麵包車停在人行道上，車門開著，駕駛座的座椅上放著一件疊好的外套。旁邊是一家早餐店，灶臺上還擺著一口鍋，鍋蓋掀開著，裡面的東西已經幹成了一層結痂的黑色。更遠處有一個公交站臺，站牌上的線路圖被風撕掉了大半邊，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地掛著。
所有的東西都停在了某個時刻。某個普通人還在過日子的時刻，然後一切被封存了。鍋裡的粥還沒盛完，外套還沒來得及穿上，公交車還沒等到。所有的日常動作都做到了一半就被掐斷了，像一篇文章寫到一半被人撕走了下半頁。
林夜在寂靜中往前走。他的腳步踩在路面上，有觸感但沒有聲音。蘇沐晴跟在他旁邊，她抬頭看著兩側的建築，瞳孔微微收縮——時間回溯在無聲中執行。她看到了什麼，但她說不出話，只能用手指給林夜看方向。
她指向街道左側的一條岔路。手勢是那邊，有東西。
林夜朝她指的方向走過去。岔路更窄，兩側是居民樓的背面，牆壁上爬滿了生鏽的空調外機和凌亂的排水管。他走到岔路中段的時候停住了，看到了蘇沐晴指的東西。
一個小孩。
坐在一棟居民樓一樓的臺階上，雙腿併攏，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他看起來大概五六歲，穿著藍色的羽絨服，領口拉到了最上面，下巴埋在領子裡。他的腳邊有一輛玩具車，翻倒著，車輪還在慢慢轉。
林夜蹲下來，和他平視。
小孩沒有抬頭。他沒有動，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胸口是平的，靜止的，像一尊被放在那裡的蠟像。但他腳邊那輛玩具車的後輪還在轉，旋轉的速度慢到接近停止，但還在動，像一隻不肯徹底停下來的陀螺。
林夜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小孩的肩膀。藍色的羽絨服布料是柔軟的、真實的、帶著洗過好幾次之後的那種柔和觸感。他的手指碰到小孩肩膀的一瞬間，小孩的頭部微微動了一下——不超過一釐米的偏轉。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他開口說了什麼，但林夜聽不到。他只能看到口型——很慢，很清晰，像一個人在慢放速度裡說話。
……媽媽。
林夜蹲在那裡。他看著小孩的嘴唇又動了一次，還是那兩個字。媽媽。一遍，又一遍。他在那級臺階上可能已經坐了好幾個月了，一直在叫媽媽。沒有人聽到，但他一直在叫。
林夜站起來。他抬頭看向周圍，目光掃過居民樓的一扇扇窗戶。那些窗戶有的開著，有的關著，但全部是暗的。窗簾後面什麼都看不到，像一棟棟空了心的房子。
林夜。蘇沐晴無聲地走到他身邊。她指了一下小孩的方向，又指了指他自己的眼睛。意思是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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