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抬起頭之後,廣場上颳起了一陣風。
風不大,從噴泉池的方向往四面吹,帶著池底淤泥的腥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涼。林夜感覺到風掠過他的臉頰,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揚了一瞬。然後風停了,像被人用手按住了。
蘇沐晴還扶著他的胳膊。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收緊——不是用力抓的那種緊,是一種保持連線的緊,像一個人伸手去夠黑暗中另一個人的手,夠到了就不再鬆開。
他們都在看你。她說。
林夜知道。他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十二萬雙沒有焦點的瞳孔全部面朝著他的方向,像一片熄滅了的星空。那些眼睛不眨,不轉動,只是安靜地、不移動地看著他。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期待。只是看。
他們在等你做下一步。林暗說。他站在林夜旁邊,灰綠色的瞳孔在人群中掃視。我剛才走完所有人,他們一動不動。現在全動了。全在看一個方向。
林夜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掌上還殘留著核心表面的溫度,暖的,像一個剛被人握過的手。他試著把手指伸直又握緊,關節發出細微的聲。
墨羽。他說。你看到什麼了?
墨羽的目光沒有離開畫板。她的炭筆正在飛速移動,在紙上畫出了整個廣場的俯檢視,十二萬多個小圓點密集地排列在畫面中央,每一個圓點的朝向都用一條極短的線標註著——全部指向噴泉池的位置。那些線密集得像一把被撥亂的針,每一根針尖都紮在同一個點上。
他們全部轉向了。角度完全一致。誤差不超過一度。墨羽把畫板側過來給他看。像被人用尺子量過。
林夜看了一眼畫板,然後把目光轉回核心。那團黑色的東西還在池底,表面的裂紋停住了,銀光也熄了。只有深處那一團更黑的色塊還在,像一顆死不瞑目的眼珠,從核心內部盯著外面。
你叫什麼?他對著那團黑色開口。
沒有回應。
你在裡面多久了?
沒有回應。
你怕什麼?
那團黑色的表面動了一下。極細微的、像水面被一粒灰塵砸出的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了一圈,然後消失。但林夜看到了。他的左眼在那瞬間捕捉到了一個畫面——一閃而過的、像閃電照亮夜空的短促瞬間。他看到了一個房間,一個坐在床沿上的老人,和一扇關著的窗。
他扶著蘇沐晴的胳膊,從池底邁上了池壁的邊緣。膝蓋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站在噴泉池的邊沿上,面對著廣場上那十二萬雙灰白色的眼睛,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人群外面更遠的地方。
霧還在。
但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濃稠的、不透明的、像棉絮一樣塞滿所有空隙的灰白色。現在它變薄了,從棉絮變成了紗,從紗變成了霧氣。他能看到更遠的建築物輪廓了——廣場對面的那棟樓,七層高,牆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再遠處,一根菸囪孤零零地豎著,頂端的紅磚被風吹成了暗褐色。更遠處,隱約能看到城市的邊緣,那層灰霧的邊界像一道垂下來的簾子,被風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外面灰藍色的天空。
霧在散。林暗說。
蘇沐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霧沒有散。是它的注意力轉移了。它把所有的控制力從霧上面收回來了,放在了——
她看向廣場上的人群。
放在了他們身上。
林夜明白了。母體把自己分散在整座城市的力量全部回收了,收回了核心,然後用那些力量去控制那些被吞噬的人。它現在全部的力量都在看著他們——看著入侵者。
它在防禦。林陽開口了。他一直站在隊伍的末尾,面朝外,但此刻他轉過身來,看著林夜。它知道自己被碰到了核心,知道自己裂開了。它要把核心守住。
林夜站在噴泉池的邊沿上,看著廣場上那一萬雙灰白色的眼睛。他知道這些人是無辜的,被抽走了恐懼的人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他們現在被當成了牆,圍著核心,一層一層地,像磚一樣密。
你能打穿嗎?他問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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