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沒有反駁。他看著林陽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平時一樣沉、一樣穩。林陽從來沒有猶豫過該不該出手,但他的手在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可以拔刀。他拔刀斬詭異的時候從不遲疑,但刀鋒對著人的時候他會停。
不打。林夜重複了一下。那就繞。
他轉身,面向東北方向。林暗之前說過,那邊有一圈的半圈是空的,缺口朝向城北的高速入口方向。那個缺口沒有被霧封死,說明母體對那個方向的掌控是最弱的。
林暗,你還能感覺到缺口的位置嗎?
能。霧最薄的地方。林暗抬手指向廣場東北角的一個方向。那邊。霧的高度比別處低了兩米。
林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的霧確實更薄一些,像一個破了的紗帳,透出了更多外面的光。缺口的路朝著城市外側延伸,隱約能看到一條寬闊的馬路和路邊成排的樹影。
我們從缺口出去。林夜說。繞到核心的背後。
背後?蘇沐晴問。
核心不是完整的。它的表層已經被我融了百分之六十,底層有一塊打不開的黑色。那是它最硬的地方。我需要從另一側進去——從它沒來得及加固的那一面。他低頭看著池底那團黑色的東西。缺口的方向是它防線上最弱的一環。它控制人群把力量集中在正面,背後的防禦是空的。
隊伍動起來了。林暗走在最前面,朝東北方向穿行。他比剛才更謹慎了,步子放得很輕,灰綠色的瞳孔在稀疏的人群中閃爍著。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沒有攔他,他們只是看著噴泉池的方向——林夜剛才站過的那個位置。他們的視線沒有跟著他移動,像一臺臺對不準焦點的攝像機。
林夜跟在林暗身後。他的右腿還在發麻,但他撐著走。蘇沐晴在他右手邊半步的位置,她的步子比他穩,但她沒有走到他前面去。她只是在那裡,像一根隨時可以靠上去的柺杖。
墨羽緊跟在林暗後面,炭筆在新的紙上畫著缺口方向的路徑。她的畫越來越快了,幾乎不需要停頓,像手已經熟練了這種在灰霧中畫圖的工作。林陽走在最後,把所有人的後背都收進了他的視線範圍內。
五個人穿過人群。
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人目送他們離開。他們的視線始終釘在噴泉池的方向,但林夜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輕微的變化——最靠近他的人,在擦肩而過的時候,嘴唇會輕輕動一下。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是什麼。但口型是一個字的形狀。
走……
林夜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那個發出聲音的人。一個穿著藍色工裝外套的年輕男人,站在倒數第二排的邊緣,離他經過的位置最近。他的嘴唇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口型的形狀,灰白色的眼睛追著林夜的方向,雖然焦點是散的,但他確確實實在看著林夜移動。
你剛才說什麼?林夜問。
男人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像從水底下浮上來的泡泡,碰到了水面終於爆開了。
……走。
林夜看著他。他的左眼還在亮,銀色的光從瞳孔裡滲出來,在灰霧中像一個小小的燈塔。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臉,藍色的工裝外套,左胸口彆著一枚廠牌,上面的字被霧水泡糊了。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焦點,但他知道有人在和他說話。
你讓我走?林夜問。
男人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口型變了,變成了兩個字。
……快去。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灰白色的臉。他想說我會回來的,但他沒有說出口。他現在還做不到承諾這件事。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上了隊伍。
他們穿過最後一排人群,踏上了缺口方向的路。腳下的地面從廣場的淺灰色地磚變成了柏油路面,裂縫很多,雜草從縫隙里長出來,高的一叢已經及膝了。路面兩側是店鋪——五金店、理髮店、小超市,所有的捲簾門都拉到了底,門上貼滿了灰塵和蛛網。
霧在變薄。越往缺口方向走,能見度就越大。從五六米到十幾米,從十幾米到幾十米。林夜第一次覺得自己能看到這個詞的形狀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廣場的方向。那十二萬雙灰白色的眼睛還朝著噴泉池的方向,但他能看到那些肩並肩站在一起的人,正在輕輕地晃動——從腳尖到頭頂,像一整片樹林被風從根部搖動。那種晃動的幅度極小,但頻率是統一的。整座城市的人在同一種節奏裡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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