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深夜。北方山區，盤山公路。
越野車在山路上行駛了將近兩個小時。車窗外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只有車前燈照出的那一小段路面是可見的，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佈滿了細小的碎石和落葉。兩側的山影在車燈的余光中時隱時現，像一頭頭蜷伏著的巨獸。林夜坐在後座上，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前方的路。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隨著車子的轉彎而微微傾斜，感覺到車輪在每一次過彎時的輕微滑動，感覺到司機在每一個急彎處的果斷操作。這是一個開了很多年山路的人，對每一個彎道的半徑都瞭然於胸。
手機震了一下。林夜拿起來，是白鴉發來的訊息：“周文遠已經拿到了沈楠的地址。他帶了三輛車，正在往青石鎮方向趕。他們比你慢，大約在你後面一小時的路程。”
一小時。林夜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周文遠已經拿到了地址。他已經知道了青石鎮的位置，知道了沈楠的所在地。如果林夜不能在他之前趕到，沈楠就會成為周文遠的籌碼——或者更糟，成為他用來威脅林夜交出陳國棟名單的工具。
“他走了哪條路？”林夜回覆。
白鴉很快就回了一條：“主路。從北原到青石鎮只有一條國道，他走的也是那條。但他沒有熟悉山路的司機，速度比你慢。你大約比他早四十分鐘到達。”
四十分鐘。林夜把手機關屏，放進口袋裡，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面。四十分鐘的差距——如果他能在路上堵住周文遠，或者讓周文遠被迫減速，這個差距可以拉得更大。四十分鐘不是終點，只是一個緩衝，一個可以用計策來拓展的視窗。
“前邊有一個岔路口，”司機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稍微嚴肅了一些，像是在做一個判斷，“左轉是去青石鎮的主路，右轉是一條山間便道，能繞到青石鎮後面。如果你想去鎮子，我走主路。如果你想攔人——走便道可以繞到他們後面。”
林夜沉默了幾秒鐘，看著前方車燈照出的路面，看著那個即將在幾百米外出現的岔路口。如果他走主路，他可以提前到達青石鎮，把沈楠帶離，比周文遠更早完成撤離。如果他走便道，他可以繞到周文遠車隊的後方，做一個截擊，把他們堵在半路上，讓他們無法到達青石鎮。
“走便道。”林夜說。
司機沒有說話，但他踩下了油門，車速稍微提了一些。越野車在黑暗的山路上行駛了大約三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左側是相對寬闊的主路，路面上有反射標線，右側是一條窄得多的土路，沒有路燈，沒有標線，路面上覆蓋著落葉和碎石，像一條通往某處的秘密通道。司機打了一下方向盤，越野車駛上了右側的土路。路立刻變窄了，兩側的樹枝擦過車頂和車身，發出細碎的刮擦聲。車身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林夜抓住扶手，身體隨著車子的晃動而晃動。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前方黑暗中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心裡默默地數著時間。
“這條路能通到主路的後段嗎？”林夜問。
“能。”司機說，“大約二十公里之後，會重新匯入主路。匯合點前面有一處轉彎，是整條山路最急的彎道。如果有人在那個位置堵他們，他們沒辦法透過，也沒有足夠寬的地方掉頭。”
林夜點了點頭，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兩顆棗核。他在想周文遠——那個在白色大廳裡按下按鈕、把電極貼在他身上的周文遠，那個在研究設施的燈光下用冷靜的聲音說出“下一級”的周文遠。如果他能把周文遠堵在那段急彎上，也許能讓他停下來，也許能讓他慢下來，也許能讓他永遠也到不了青石鎮。林夜不知道司機是不是白夜安排的人，但對方顯然對山路極其熟悉，就像曾經在每條岔道上都試過油門的深淺和剎車的先後。
越野車在便道上顛簸了大約十五分鐘。路況越來越差，從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從土路變成了被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的泥路。車子在一個深坑前被迫減速，車輪在坑沿上打滑，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司機掛上低速擋，小心地繞過深坑，重新回到路面上。林夜在後座上等著，沒有催促。他越往北走，越能感覺到山間的寒意正在變濃——是那種從地底滲出來的、不像風只帶來表層的冷，而是哪怕車窗關緊，那股涼意也會順著椅背和座位縫隙往上爬。
然後，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車燈的光。很微弱，像兩顆遠方的星，在彎道的另一端閃爍。
“周文遠。”林夜說。
司機沒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車速，越野車在土路上緩緩滑行了一段距離，然後停在了一棵大樹後面。樹冠很大，足以遮住車身的輪廓，連引擎蓋上的反光都隱去了大半。林夜透過樹枝的縫隙，看著那兩盞車燈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在彎道處開始減速，緩緩地駛向那個急彎。他的手指握緊了匕首的柄，心跳在加速。
三輛車。他數著車燈的數量——三對，排成一條線，第一輛已經接近了彎道的中點，第二輛剛剛進入彎道，第三輛還在彎道的外側。周文遠坐在第二輛還是第三輛裡？他看不見。但他知道周文遠就在那三輛車中的某一輛裡。
林夜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他站在黑暗中，看著那三輛車的光在彎道上緩慢移動，像三隻發光的昆蟲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爬行。他握緊匕首，向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巨響。不是從前面傳來的，是從後面傳來的——身後的山路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他猛地轉頭，看到後方大約一百米處出現了兩團強烈的白光，像兩隻睜開的眼睛，正在飛速朝這邊衝過來。白夜坐在那輛車裡，他親自來了，用自己來封住周文遠往後的路。夜色中，那些車前燈像幾隻巨大的眼睛，不緊不慢地亮著，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發生，只是一直在等林夜先到。
白夜的聲音從風裡傳來，不大，但很清楚：“林夜，你要的人，就在這三輛車裡。你去拿。我幫你擋後面。”
林夜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他握緊匕首，朝那三輛車走去。他能感覺到夜之瞳的力量在體內翻湧，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座從未示人的山隘上，一面是周文遠，一面是白夜。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站在天台上獨自望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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