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往上走。
灰色的霧在他身邊流動，越來越淡。腳下的地面從光變成灰，從灰變成石板。他走過了第一層活人的夢。那些夢在他身邊飄浮，很輕，很淡。他看到了一個孩子的夢，夢裡有一隻貓。貓是橘色的，趴在窗臺上，尾巴輕輕晃。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夢，夢裡有一扇開著的窗。窗臺上放著一盆花，花是紅的，開得很小。他看到了一個老人的夢，夢裡有一棵棗樹。棗樹不高，枝幹歪歪扭扭的，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碗水。水是溫的。他沒有停。他繼續走。
第二層。死人的記憶。很靜。很沉。他走過的時候，那些記憶安靜地待在兩邊。他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記憶，記憶裡有一張臉。那張臉在笑。笑得很輕。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記憶，記憶裡有一雙手。那雙手在織什麼東西。織得很慢。他看到了一個孩子的記憶，記憶裡有一句話。那句話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他聽到了。
“別忘了我。”
他停了一下。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的記憶。很小。很淡。像是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但他看清了。那個孩子坐在臺階上。臺階很涼。他一個人。他旁邊沒有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小。很細。指甲縫裡有泥。
那是他自己。
他站在那個記憶前面。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
“不會忘。”
記憶沒有回應。但它亮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眨了一下眼。然後它暗了。林夜繼續走。
第三層的邊緣。灰色變成了黑，又從黑變成了灰。他穿過了那道裂縫，穿過了那片沙地，穿過了那些浮在黑暗裡的碎片。他走過了那面刻著“不要下來”的沙地。沙子已經把那行字吞乾淨了。但他記得。他繼續走。
他走回了神殿。黑色的石頭。光建的牆壁。記憶的長廊。他走過那些刻滿上一紀元歷史的牆壁。那些文字安靜地待在牆上。沒有亮。但他走過的時候，有一行字亮了一下。
“我們錯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三個字。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指尖下的石頭很涼。但有一種很深的、很舊的情緒滲出來。他感覺到了。他知道那是什麼了。那是後悔。但後悔之後還有別的。很輕。很淡。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說了一句話。他聽不清。但他知道那句話不是“我們錯了”。是別的。是“但你們可以不同”。
他收回手。繼續走。
他走出了神殿的門。殿靈站在門口。還是那個光做的身體。沒有五官。但林夜覺得它在笑。
“你出來了。”殿靈說。
“出來了。”
“成了？”
“成了。”
殿靈站在那裡。光做的身體很穩。不閃，不晃。但它身上的光在變。從白色變成了很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它體內點了一盞燈。
“謝謝你。”殿靈說。
林夜看著它。“謝什麼？”
“謝謝你走完了。”殿靈說。“一萬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人。等一個答案。現在答案有了。我也可以走了。”
“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殿靈說。“但我不用守門了。門不用守了。門開著。一直開著。但沒有人需要再走進去了。”
林夜看著這個光做的身體。這個叫“歸”的人。這個上一紀元留下的最後一道程式。他忽然想到了那個老人。在記錄牆裡念“歸”的那個老人。殿靈的父親。
“你父親——”林夜開口。
殿靈的光閃了一下。很輕。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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