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林夜沒有睡。
他坐在據點的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手裡攥著夢繩。灰白色的。很輕。他攥著它。很實在。他聽得到。外面的風。裡面的呼吸。守夢人在繞夢繩。蘇沐晴在二樓翻了個身。林暗在走廊盡頭站著。林陽在廚房裡喝水。墨羽在畫。母親在窗邊坐著。
他聽得到所有人。但他更想聽到那個聲音。很遠。很淡。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的。
據點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蘇沐晴下樓看過他一次。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她上樓了。林暗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了。林陽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他手邊。沒有說話。走了。墨羽從樓梯口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畫了一筆。走了。守夢人從窗邊站起來。把夢繩在他手腕上又繞了一圈。走了。母親最後一個。她站在他身後。把手放在他肩上。很輕。很暖。然後她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坐在兩個世界之間。
他閉上眼睛。把夢繩繞在手指上。一圈。兩圈。三圈。然後他往下走。
他站在一片黑暗裡。不是集體無意識。是夢。他自己的夢。他站在那裡。腳下是黑的。頭頂是黑的。四面八方都是黑的。但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很平。很穩。像是黑色的石板。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很實。他又走了一步。還是很實。他繼續走。一步。兩步。三步。
黑暗在他面前裂開了一條縫。很細。很淡。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劃了一根火柴。光從縫裡透出來。很弱。像是快要滅了。但它沒有滅。它在跳。很輕。很穩。他朝那條縫走過去。光越來越亮。縫越來越大。他走進了光裡。
光後面是一片空地。很平。很寬。沒有邊界。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沒有牆的房間裡。空地的中央有一個人。很模糊。看不清臉。只能看出一個輪廓。很瘦。站在光裡。面對著他。那個人的嘴在動。在喊。但他聽不見。他只看到嘴在動。一下。又一下。重複著同一個詞。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他能看到那個人的臉了。很模糊。像是隔著很厚的水。但他看清了輪廓。額頭。鼻子。嘴。下巴。他看不清細節。但他認得那個輪廓。和他很像。
“爸。”他開口。
聲音在空地上回蕩。很輕。但很實在。那個人停住了。他的嘴不動了。他看著林夜。看了很久。然後他又開始喊。還是那個詞。一下。又一下。林夜聽不見。但他看著那個嘴型。看著那個重複的動作。他在心裡跟著念。跟著那個嘴型。一個字。兩個字。
第一個字是“林”。他確定。因為那個嘴型他認得。張開。合上。舌頭抵住上顎。是“林”。第二個字。嘴唇合攏。微微張開。舌頭頂住上牙床。是“夜”。
林夜。
他感覺到了。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推什麼東西。他感覺到了。那個詞。那個名字。
“林夜。”
他聽到了。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穿過了黑暗。穿過了水。穿過了所有東西。但它很清楚。很實在。是一個男人在喊。在喊他的名字。那個聲音很沉。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但它很穩。很實在。像是有人用手在推什麼東西。推了很舊。很久。終於推到了。
那個人還在喊。一遍。又一遍。林夜。林夜。林夜。
“我在這裡。”林夜說。
那個人停住了。他站在光裡。嘴不動了。他看著林夜。看了很久。然後他的輪廓變淡了。一點一點。從邊緣開始。像是冰在化。像是霧在散。林夜看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想抓住那個人。但他的手穿過去了。像是穿過一團霧。
“別走。”林夜說。
輪廓停住了。他看著林夜。很久。然後他笑了。林夜看不到他的笑。但他感覺到了。那個笑很輕。很淡。但很實在。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放了一塊石頭。很重。但很穩。那個人伸出手。那隻手很模糊。看不清手指。看不清紋路。但林夜感覺到了。那隻手放在了他頭頂上。很輕。很暖。像是冬天的火爐。像是夏天的樹蔭。像是所有美好但不再短暫的東西。
然後那個人消失了。光消失了。黑暗回來了。林夜一個人站在那裡。腳下是黑的。頭頂是黑的。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實。能看見。他攥著夢繩。很緊。很實在。他感覺到了。很深的地方。核心在跳。很輕。很穩。它還在。他還在。
他睜開眼。他坐在門檻上。天亮了。
陽光從院子外面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很暖。他感覺到了。很實在。他坐在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還在。鞋還在。地面還在。他感覺到了地面。很實。很穩。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腳踩在門檻外面的地上。很實。他往前走了一步。很實。他又走了一步。很實。他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陽光裡。站在路上。他感覺到了。風吹過來。很暖。他感覺到了風。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嘴角彎了一下。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