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
林夜五點半就醒了。他收拾好東西,下樓的時候看到蘇沐晴已經坐在旅館門廳的塑膠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沒有喝,只是捧著取暖。她看到他的時候什麼也沒說,站起來把門推開了一條縫,示意他往外走。兩個人站在門口等著其他人下來的時候,東邊的天剛剛開始泛白,像一張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藍布上透出的一點底紋。
退房、加油、買了幾袋麵包和礦泉水,六點鐘準時出發。麵包車從縣城邊緣拐上國道,一路向北。
車裡的氣氛和之前不一樣了。林夜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還是同樣的人,同樣的座位排列,同樣偶爾的沉默和偶爾的對話。但空氣的密度變了,像水從溫的變成了涼的。每個人都知道焚天之火被滅了,知道幽影母體被釋放了,也知道剩下的兩個目標越來越難。但他們沒有討論這件事。他們只是坐著,偶爾交換幾句話,然後繼續看窗外掠過的風景。
虛空行者在河西市待了多久?林陽翻著地圖冊問。
情報上寫的是十二天。林夜說。之後往東移動了。穿過張北、沽源,然後朝南轉向了豐寧一帶。白夜三天前最後確認的位置是豐寧縣城。
三天前。林陽算了算時間。以它的移動速度,現在可能已經過了豐寧,朝南邊走了。
所以我們要快。
車速提到九十邁。國道上的車不多,麵包車在清晨的陽光中一路向北,兩側的風景從丘陵變成了平原,從平原變成了越來越開闊的草原。天空也開始變化了——南方的天是溼潤的、淺藍色的,越往北天越幹、越藍,藍得發脆,像一塊被凍透了的瓷片。
北方。林暗在後排說了一句。
嗯。北方。林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空氣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南方的空氣裡有水。北方的空氣裡——有風。
確實有風。麵包車開到下午的時候,風開始大了。從西邊吹過來的,帶著沙土和乾草的氣息,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聲。路兩側的樹越來越矮了,從楊樹變成了榆樹和沙柳,枝幹歪斜扭曲,像被風吹了一輩子還沒長直。
下午四點多,他們到了豐寧縣城外圍。
林夜把車停在距離縣城入口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沒有開進去。他熄了火,下車,站在路邊看著前方那座城市。
豐寧不大,是個典型的北方小縣城。街道是直的、寬的,兩側的樓房以三四層為主,外牆上貼著白色或米黃色的瓷磚。路燈杆比南方的粗一些,間隔也更遠。遠處的屋頂上能看到一排排太陽能熱水器,在午後的斜陽下反著光。
但城市看起來沒什麼異常。街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店鋪開著門。一切看起來正常。
它已經走了。林暗也下了車,站在林夜旁邊看著縣城的方向。我能感覺到。空氣裡還有痕跡——像一個人剛走出房間之後留下的體溫。但人已經不在裡面了。
林夜閉了一下眼睛。左眼的銀環亮起,他的感知力向縣城的方向延伸出去。他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扭曲的、被詭異覆蓋的區域。他看到的是普通的人和普通的日常,沒有任何東西附著在上面。
虛空行者確實已經走了。
林夜轉身拉開車門。它離開的時間不會太久。追蹤它的痕跡,我們還能趕上。
林暗上了車。他的灰綠色瞳孔重新亮起來了,像一個被點燃的感應器。我能感覺到它的方向。往東南——它的殘留氣息在往東南方向延伸。好像……好像它在沿著一股氣流走。風。它在順著風的方向移動。
風往哪吹?
林暗看了看天空中的雲。雲在從西北往東南方向移動。東南風。它在追著風走。
林夜發動了車,沿著林暗指引的方向駛去。他沒有開進縣城,而是繞城而過,沿著縣城東南方向的省道一路追下去。路越來越偏了,從省道變成了縣道,從縣道變成了一條只能勉強錯車的窄路。路兩邊是平坦的草原,灰黃色的草還沒返青,在風中低伏著起伏的波浪。
林暗在不停地指引方向。左轉。前面路口左轉。他的灰綠色瞳孔越來越亮了,像一顆在黑暗中燃燒的火柴頭。它離我們不遠了。殘留氣息的濃度在升高——十分鐘前的味道。五分鐘前的。一分鐘前的。
林夜把車速提到極限。麵包車在窄路上顛簸著飛馳,底盤時不時刮到凸起的土包,發出沉悶的聲。但他沒有減速。他能感覺到空氣在變重——一種看不見的、壓在胸口上的重量,像走進了一間密閉的、氧氣稀薄的房間。越往前開,那種重量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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