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我的那個晴天娃娃。他說。我一直帶著。放在揹包內側那個口袋裡。
蘇沐晴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縫的。很醜,眼睛一高一低的。林夜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摸到了揹包的肩帶,然後從揹包內側那個夾層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布製品——白色的舊棉布,臉是用黑線縫的,兩道彎彎的眼睛和一道勾起來的嘴,左邊比右邊高了一些。娃娃的脖子上繫著一根紅繩,打結的地方有點鬆了。
他把它託在掌心裡,朝她伸過去。
蘇沐晴看著那個她很久以前做的、自己都快要忘記了的晴天娃娃。它比他剛收到的時候舊了一些,布料有些發黃了,但那道歪了的笑臉依然歪著,像在做一個不太標準的微笑。
你還留著。她說。
我說過我會帶著。
蘇沐晴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晴天娃娃的布面。布料是柔軟的、舊的,帶著一種被人反覆觸控過很多次的觸感。她看到了紅繩打結處有些散開的線頭——那個結被解開過又繫上過很多次,每一次系的時候都多繞一圈,所以繩結比以前大了,也更牢固了。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你每次出發都把它拆開又繫緊?
……嗯。出門之前會重新系一次。繫緊一點,怕掉了。
蘇沐晴看著他的眼睛。他的左眼銀光在黑暗中亮著,但他的表情是的——不是那個在夢裡銀色瞳孔佔滿了整個眼眶的人,是這個站在她面前、手裡託著一個醜醜的晴天娃娃的、不太會說話的人。
你還有別的要說嗎?她問。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晴天娃娃放回了揹包內側的夾層裡,拉好拉鍊。然後他走到她面前,在她一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不管災厄之卵之後發生什麼,他開口。你要記住一件事——我最後記得的人是你。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是誰,誰就是我最後記得的。
蘇沐晴仰著頭看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肩頭和髮梢上。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快要成型但又被她自己壓下去了的笑。
那就不要等到那一天。她說。你現在看著我。你現在看著我,記住我是誰。明天后天大後天,每一天都看著我。如果哪一天你看著我的時候想不起我是誰了——她伸手,指尖在他胸口輕輕點了一下。你這裡還會記得。
林夜低頭看著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她的指尖停在那裡,隔著一層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覺到那一點極輕的重量。
……好。他說。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見。
明天早上見。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關門的聲響輕得像一個人把一枚硬幣放進了棉布口袋。走廊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進來,持續而均勻。
蘇沐晴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水。她看著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剛才碰過晴天娃娃的指尖——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層舊棉布的觸感,柔軟而溫暖。
她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明天要出海了。
最後一個。
會是最後一個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會在碼頭上等著他,像這一個月以來的每一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