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天陰了。
雲是從西邊壓過來的,一層疊著一層,灰濛濛的把落日遮了個嚴實。風也跟著大了起來,把院子裡的棗樹吹得歪向一邊,剛剛長出來的嫩葉子翻出銀白色的背面,嘩啦嘩啦地響。
蘇沐晴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窗簾被風鼓起來又吸回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推了一下。她回頭看了床上的林夜一眼,他還躺著,姿勢和中午一樣,但眉頭又皺起來了。
下午的時候她去洗了把臉,回來時白夜已經到了。他坐在林夜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很舊的筆記本,正一頁一頁地翻。蘇沐晴走過去,掃了一眼封面,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上面沒有任何字。
這是什麼?她問。
記錄。白夜沒有抬頭,歷代容器的觀察筆記。我父親寫的,還有一些是更早的前任留下來的。
蘇沐晴在他旁邊坐下:上面寫了什麼?
白夜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字。蘇沐晴湊過去看,字跡很舊,墨色已經發褐了,但筆劃還很清晰——第十夜。他開始說夢話。說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不是人類的語言。
蘇沐晴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點:林夜也會這樣嗎?
三天了,他還沒說過夢話。白夜合上筆記本,這是好現象。說明他還在自己的意識裡。沒有被打散。
蘇沐晴看著那本封皮發白的筆記本,沒有說話。
白夜把筆記本收進風衣內袋裡,然後站起身走到床邊,像昨天一樣按住了林夜的左眼。這一次他按了很久,長到蘇沐晴開始覺得不安。他的眉心擰得越來越緊,嘴唇抿著,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角力。
大概過了兩分鐘,他把手拿開了。他的臉色比進來的時候更白了一些,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
怎麼樣?蘇沐晴問。
白夜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夜之種已經完全成熟了。
他的語氣比昨天更沉。昨天我來的時候,夜之種是長滿了。它佔滿了林夜的身體,但還沒有完全啟用。今天它已經。像一顆種子在土裡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春天——它開始發芽了。
發芽是什麼意思?
發芽的意思是,夜之種開始和林夜的身體融合了。白夜看著她,不是寄生,是融合。夜之主正在把自己的根系扎進林夜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每一寸意識裡。等它完全扎進去,林夜就再也不是林夜了。
蘇沐晴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那他現在——
他的意識還在。夜之種沒辦法立刻吞噬他,因為林夜的意志比我想象的強。白夜說,但夜之主很聰明。它不硬來,它選擇了一條更穩妥的路。
什麼路?
它把夢境變成了戰場。
蘇沐晴看著白夜,等他說下去。
白夜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像是在組織語言。夜之主在和林夜的意識爭奪主導權。但它不直接在現實世界裡動手,因為現實世界的規則是守夜人的規則。白夜的印記、守夜人的結界、其他人的干涉——這些東西都會限制它。所以它選了林夜的夢境。
夢境沒有規則。
白夜說,夢境沒有守夜人的結界。夢境沒有外部的力量可以干涉。在夢境裡,只有林夜和夜之主兩個人。這是最公平的戰場,也是最不公平的戰場。
蘇沐晴問:為什麼是最不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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