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漫過全身的時候，林夜以為自己會沉下去。
但他沒有。光裹著他，像一層流動的液體，密實地貼著他的皮膚，但溫度是涼的，比他的體溫低了不少。他感覺到四肢被托住了，沉沉地浮在某種東西里面，像站在及腰深的溪水裡。睜眼的時候，銀色已經褪去，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裡。和之前的每一條都不同——這一條沒有門。牆壁兩側不是磚頭砌成的，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半透明膜，灰白色的，像結了冰的湖面。透過那層膜，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另一側的景象。暖黃色的光從膜後面透過來，帶著一層毛玻璃式的柔化效果，看不真切，但能辨認出輪廓。
林夜伸手碰了一下左邊的膜。指尖觸到的瞬間，膜像水面一樣盪開了一圈漣漪，中心變得清晰了一瞬——他看見了一間屋子，鋪著藍白格子床單的單人床，書桌，檯燈，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小烏龜。是他剛才走過的第一段記憶，那個十五歲的自己的房間。
他鬆開手，漣漪合攏了，景象重新變回模糊的灰白色。
林夜轉過頭看向前方。走廊筆直地延伸到視線盡頭，沒有拐彎，沒有岔路。按照常理來說，這像是一條直接通往終點的路。但夜之主不會把路修得這麼簡單。他往前走了幾步，腳踩在石質地面上發出低低的迴響。走了大約二十步，他注意到右側的膜後面出現了一團暗紅色的影子。他停下腳步，伸手又碰了一下那層膜。
漣漪散開。這一次他看到了一間病房，白色的日光燈，監護儀的綠色數字，床上瘦得只剩下骨架的阿念。他站在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他看見自己的背影，弓著的，像一根被壓彎了的竹竿。
林夜把手收回來。他垂下目光，沒有再看第二眼。他抬腳繼續走，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走了大約五十步，左側的膜後面又出現了新的景象——這一次他看到了一片灰濛濛的院子，棗樹在風雨裡劇烈地搖著，枝條抽打在青磚地面上，葉子落了一地。院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手上攥著一把傘。她在等人。她站在雨裡等了一整夜。
林夜的腳步慢了下來，但沒有停。他認出了那個女人。是他的阿姨，他媽走得早，是他爸後來娶的女人。他在她家住了三年，那三年裡他從來沒喊過她，只在最後一天她送他去守夜人訓練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雨裡，攥著一把傘，傘是撐開的，但她的肩膀全溼了。
她的眼睛是紅的水光，但嘴角是彎的，對著他笑了一下，說好好吃飯。
林夜的步伐慢了一拍。他站在那層膜前面，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在雨裡站了一夜。他沒有伸手去碰。他就只是看著。看了一會兒之後，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視線已經從膜上移開了。他加快了腳步。
走得快，就看得少。走得慢，就看得多。十五歲的他在這一段開頭說的那句話，他現在理解了。這條路越長，他就越能看清自己走過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他走了大約十分鐘，兩側的膜裡陸續浮現出不同的畫面。他看見自己第一次拿起匕首時手抖得握不穩刀柄，看見自己第一次用夜之瞳時頭暈得跪在了地上，看見趙鐵軍坐在院子裡燒水泡茶跟他討論什麼叫守夜人的那一天。每一幀都是他的過去，每一幀都像一隻手，伸出來想把他拽住。
你本來可以不看這些。
夜之主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是從虛空中飄來的，是從他的正前方。林夜抬起頭，看見一個黑色的輪廓站在走廊盡頭。和中心那個空的椅子不同，這一回夜之主是真的站在那兒了，人形的輪廓，通體漆黑，沒有五官。
我可以不看。林夜說，但我路過了。
路過了和看進去了，是兩回事。夜之主說，你路過三十八扇門的時候你停了一下，你承認那是你的腳自己停的。現在你路過了上百段記憶，你的腳沒有停，但你的眼睛一直在看。你知道你正在做什麼嗎？
林夜沒有停下。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不變，目光從膜上移開，落在夜之主的黑色輪廓上。我在走捷徑。
走捷徑？
你說過，這個迷宮沒有回頭路。林夜說，但夜之瞳可以讓我看穿牆壁。你封了它，但沒封死。它還是能滲出來一點——讓我透過這層膜看到對面。每一段記憶後面都連著另一段，我只要找到最短的那一串，就能走到你面前。不用繞遠路。
夜之主的黑色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時身體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靜止。
你知道這條路的兩側，每一段記憶都是我剛才走過的門的翻版。
我知道。林夜說，所以我才走得更快。我已經看過一遍了。同樣的畫面我不想再看第二遍。
但你還是在看。你看了阿念，看了你的阿姨，看了趙鐵軍，看了你第一次拿匕首的樣子。你在看什麼？
林夜停下了腳步。他和夜之主的黑色輪廓之間大約還隔了十五步的距離。走廊兩側的半透明膜在他停下來的這一刻全都安靜了下來，裡面的畫面像被按了暫停鍵，定格在各種舊日的瞬間裡。
我在確認。他說。
確認什麼？
確認我走過這些路，是走對的。
夜之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的黑色輪廓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笑——和第一夜那個歡迎來玩的笑一模一樣，輕飄飄的，像是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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