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夜之主說,你怕你選錯了人,你怕你錯過了什麼事,你怕你走的每一步都是錯的。你一直在跟過去的自己對話——跟十五歲的林夜說話,跟握阿念手的那個林夜說話,跟站在雨裡回頭看阿姨的那個林夜說話。你在跟他們確認你走的路是對的。但你沒有一次得到答案。
林夜的喉嚨動了動。他沒有說話。
夜之主的黑色輪廓向前走了一步。沒有腳步聲,但林夜感覺到它離他近了一些。那種壓迫感又回來了——像第一夜站在絕對黑暗裡時一樣,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皮膚,冰涼地貼著他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膚。
你走過的每一段路、每一個記憶,都在告訴你同一件事——你沒有錯。但你不信。所以你一遍一遍地回頭,一遍一遍地確認。確認到你現在站在這裡了,還在問我我選得對不對
林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的十二個印記還在,淡淡的,幾乎看不見。他把手攥緊了。
那你告訴我,他說,我選得對不對?
夜之主沒有回答。黑色的輪廓站在走廊盡頭,安靜得像一尊雕像。走廊兩側的膜裡的畫面開始慢慢變暗了,像有人在一盞一盞地關掉那些燈。
夜之主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很多。
你選了一條捷徑。這條捷徑讓你的腳走得更快,但你的眼睛看得更多。你看了十二個人的回憶,三十二段往事,九十八個背影,六十三次抬頭和低頭。你走了七分鐘,但你的眼睛看了你二十三年的人生。
它停了一下。
我活了一萬年。我從來沒有回過頭。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輪廓。
你問我你選得對不對,夜之主說,我不回答你。因為答案——你已經從那些牆裡面看到了。你只是不敢承認。
走廊兩側的燈全滅了。那些半透明膜裡面的畫面一片漆黑,像無數雙閉上的眼睛。只有林夜面前這一條路還亮著,通向夜之主的黑色輪廓。
林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那個輪廓走了過去。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往兩側看。他的目光釘在正前方那個黑色的身影上,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實。
十五步的距離被他走成了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夜之主面前停下來了。
你說得對。他說,我看到了答案。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句話。
夜之主沉默著。
林夜看著面前這個沒有五官的黑色輪廓,說:你活了一萬年從來不回頭。你是怕你回頭的時候,發現你選的路全是錯的嗎?
夜之主沒有回答。
但林夜看見,那個黑色的輪廓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冰塊上被砸開了一條裂縫,從頭頂一直裂到腳底。極細的一條,在漆黑的身體表面一閃而過,然後合攏了。
林夜從它身側走了過去。他經過了夜之主的輪廓旁邊,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寒氣,冷得刺骨,又輕得像一片羽毛。
夜之主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很輕。
……我該回答的。
林夜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走廊在他面前越來越亮,越來越寬。兩側的黑暗被光碟機散了,腳下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大道。大道的盡頭是一束強烈的白光。
他朝那束光走了進去。
光淹沒了他的全身。他聽見了心跳聲——不知道是誰的。是他的,還是夜之主的,還是那十二個人的。他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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