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之後,林夜發現自己又站在那個穹頂下面了。
高高的穹頂,灰白色的,中央有一束光打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圈。光圈裡還是那把椅子,深棕色的靠背椅,簡簡單單,漆面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和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椅子上有人。
一個黑色的人影坐在那裡,姿態鬆散,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肘撐著扶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它的輪廓比剛才走廊裡清晰了一些,不再是一團模糊的黑色,而是有了肩膀的弧度,有了脖子的線條,有了手指的長度比例。但臉還是模糊的,像一團被水打溼的墨。
林夜停在光圈邊緣,沒有走進去。
你到了。夜之主說。它的聲音從那個影子裡傳出來,比之前近距離聽的時候更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放鬆。
你這次坐在椅子上了。林夜說。
夜之主說,因為你讓我回答了一個問題。
你回答了?
沒有。夜之主說,但我坐在椅子上想了。
林夜沉默了一下。想了什麼?
夜之主沒有回答。它的影子在光圈裡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人在調整坐姿時那種本能的微動。過了一會兒,它說:你走捷徑的時候,看了多少段記憶?
林夜想了想。沒有數。
你邊走邊數了。你數的。夜之主說,你停下來看阿念那段的時候,你的嘴唇動了一下。你嘴裡唸了一個數字。六十七。那是你看到她的那一段在整條走廊裡的位置。你從起點開始計數,到阿念出現的那一段,是第六十七。你記得這個數。
林夜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確實記得。他確實在走的時候默默數了。他記得阿念出現在第六十七段,阿姨出現在第九十三段,趙鐵軍出現在第一百一十四段。他都記得。
你記性很好。夜之主說,前面十二個人裡,只有兩個人在我的迷宮裡走過捷徑。一個走了三十一天,中途崩潰了。一個走了六天,在終點前停下來了。你是第三個。你是所有走捷徑的人裡——走得最快的。
因為我用了夜之瞳。林夜說。
不只是夜之瞳。夜之主說,你用夜之瞳找到了最短的路。但你走完那條路,只用了一個小時零四分鐘。比你找到那條路的人不止你一個。但只有你——在走那條路的時候,把每一段記憶的位置都記住了。
林夜沒有接話。
夜之主的手指在身前交叉著,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那個動作很細微,但林夜看得清楚。那是一個人正在思考時會做的下意識動作。它學得很像,像到了幾乎不像是在模仿。
你記住了每一段記憶。夜之主繼續說,因為你怕你走完這條路之後,會忘掉它們。你怕你走出迷宮之後,那些被你路過的記憶就像翻過去的書頁一樣再也找不回來了。你在心裡記下它們的編號。這樣就算你回不去,你也知道它們曾經在那裡。你可以在腦子裡重新翻回去。
林夜的呼吸頓了一瞬。他沒有否認。
夜之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時候影子被拉長了,在光圈邊緣拖出一道細長的黑色痕跡。它朝林夜走了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停在了光圈邊緣,和林夜面對面。隔著兩步的距離。
我活了一萬年。它說,我什麼都記不住。
林夜抬起眼睛看著它。
我活了一萬年,見過無數個世界,無數種東西。但我什麼都記不住。因為我從來沒有用的方式去看它們。我只是路過。就像你走過一條走廊,路過了九十九扇門,推開了三扇。剩下的九十六扇你只是路過。你看了一眼,然後你走過去了,再也不會回頭。
林夜說:我回頭了。我記住了編號。
夜之主說,所以你和我不同。
它的聲音很平。但林夜覺得那句話裡有什麼東西,是它想說但沒有說出來的。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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