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林夜說，你剛才坐了，又站起來了。你再坐一會兒。
夜之主站在原地，沒有動。過了幾秒鐘，它慢慢地走了回來，繞過林夜，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來。動作很慢，像是椅子是它不熟悉的東西，需要適應一下它的形狀和溫度。
林夜就站在椅子旁邊，沒有坐下。他靠在椅背的側面，雙臂交叉，垂著眼看著地面上那個光圈。
恭喜你，夜之主說，贏了第一關。
林夜說：你說過了。在走廊裡就說了。
那是迷宮的中心。這是這個迷宮的中心。兩個中心不一樣。夜之主說，你走了兩次才走到真正的這裡。第一次是空的椅子，第二次是有人在的椅子。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沒坐，因為我不確定你值不值得我坐。現在你來了第二次，我坐了。
林夜側過頭看著它的輪廓。那你現在確定了？
夜之主沉默了一會兒。你問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剛才問過的那個。你問我對不對。
林夜直起身，正面對著它。所以你回答了嗎？
夜之主坐在椅子上，漆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嗒，嗒。像是在數什麼。
你走的路是對的。它說，你的每一段記憶都告訴你你沒有錯。你在第九十三段停下來了，看你阿姨在雨裡站了一整夜。你看了她三秒鐘。三秒鐘裡你的心跳慢了七下。你看著她的時候，你的心率從每分鐘七十二降到了六十五。你看到她的時候，你變平靜了。你走的路是對的。
林夜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他確實在第九十三段停下來了。他確實看了三秒。但他沒有數自己的心跳。
你怎麼知道——
這裡是我的迷宮。夜之主說，你踩在哪裡、停了多久、心跳快了幾下，我都知道。
林夜沒有再問了。
他站在那裡，站在光圈裡，站在那把椅子旁邊。他的影子落在夜之主的黑色輪廓上，兩個影子疊在了一起。林夜低頭看著那個重疊的邊緣，他的影子是灰色的，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夜之主的影子是濃黑的，像一灘凝固的墨。兩個影子交疊的地方，變成了一種介於灰和黑之間的深色。
下一關是什麼？林夜問。
夜之主的黑色輪廓在椅子上微微前傾了一些。你累了嗎？
有一點。
那明天的下一關再說。夜之主說，今天的遊戲結束了。你贏了。
林夜問：贏的標準是什麼？
夜之主站起來。它站起來的時候比林夜高了一些，影子罩在他身上，像一棵樹蔭。它低著頭，沒有五官的臉朝著林夜的方向，像在看他。
標準是你讓我坐下了。它說，前面十二個人，沒有一個人讓我坐下來。你是第一個讓我坐下的人。所以——你贏了。
穹頂上的光開始變亮。亮到刺眼，亮到林夜不得不閉上眼。他在那片強光中感覺到身體變輕了，像是被人從水裡拎起來，水分從皮膚表面滴落下去，每一寸都變得乾燥而輕盈。
他聽到夜之主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明天晚上……我還會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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