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蘇沐晴醒了。
她睜開眼的第一瞬間，看到的是林夜的鎖骨。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T恤領口下面那道淺淺的舊疤痕——一道橫著的細線，大概兩指長，是她認識他之前就留下的。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林夜沒提過，她也沒問過。有些東西不問比問好，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開口。
她微微抬頭，目光從他鎖骨移到下巴。胡茬又冒出來了一層，青灰色的，在晨光裡帶著細細的絨毛質感。再往上，是他的嘴唇，微微張著，乾燥的，起了薄薄的皮。然後是鼻樑，高挺的，從左到右投了一小片陰影。最後是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劃出兩道柔和的弧線。
蘇沐晴看了他很久，然後慢慢抽了一下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抽了一下，沒抽動。她低頭看，兩個人的手交握著，十指相扣，不知道是他主動扣上的還是她睡夢裡自己套進去的。她試了第二次，稍微用力了一些，林夜的眉頭動了一下，手指反而收緊了。
她就不動了。
她保持側臥的姿勢，被他的手指勾著，安靜地躺著。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淺白，最後有一縷金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斜斜地落在床單上。房間裡逐漸有了形狀——椅子、桌子、牆角的輸液架、床頭櫃上燒盡了的那根白蠟燭、守夢人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桌上的那本舊筆記本。
蘇沐晴想起昨夜的夢。她站在一扇門前，灰白色的門，沒有把手，門縫裡漏出一線銀光。她聽得到門裡面的聲音——腳步聲，一個人的，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有時候她聽到林夜在說話，有時候她聽到另一個聲音，低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聽出語氣的起伏——什麼時候林夜放緩了，什麼時候那個聲音變輕了。她就站在門外聽了一整夜。中間哭了一次，因為門縫裡漏出來的光變了顏色，從銀色變成了暗紅色。她以為出事了，後來光又慢慢變回了銀色，她的眼淚才停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陪著他。但她在門口站了一夜，腳沒有動過。
林夜的手指又收了一下。這一次收得比剛才緊，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蘇沐晴感覺到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指節，力道很輕，帶著清晨剛醒來時那種懶洋洋的遲滯感。
她抬起頭，看見林夜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他看著她，目光還有些剛醒的迷濛，瞳孔還沒完全聚焦。但他在看她，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從眉毛到鼻尖到嘴角，緩慢地掃了一遍。
他的聲音啞啞的，像嗓子裡塞了一把沙子。
蘇沐晴說。
林夜眨了眨眼，把睡意從眼皮上抖掉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什麼什麼時候？
從我夢裡。林夜說，你昨晚進去了。你站在門口。我知道你在那兒。
蘇沐晴的呼吸停了一拍。你知道？
林夜說，我走迷宮的時候，有一段路旁邊的牆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光從裡面透出來的，是外面的——有人站在外面，離門很近，呼吸的熱氣讓門縫邊上的溫度高了一點點。我知道那是你。
蘇沐晴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上，聲音悶悶的：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走得那麼快？
不全是。林夜說，我本來就快。但知道你在外面等著——更快了。
蘇沐晴沒說話，額頭在他的T恤上輕輕蹭了一下。林夜的胸口傳來他的心跳聲，一聲一聲的，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點。不知道是被她聽到了在緊張，還是剛醒來的心率還沒恢復正常。
門外傳來敲門聲。篤篤篤，三下，不重不輕。林暗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進來：醒了沒？
林夜說：醒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林暗探頭進來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白夜說讓你醒了去會議室。守夢人也在。還有——他頓了一下，蘇沐晴，你昨晚睡著之後，你的心跳有一段時間變得很慢。林陽測了，最低的時候每分鐘四十二下。你要不要也去給他看看？
蘇沐晴從林夜胸口抬起頭，坐直了身體。她的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一側的臉頰上壓出了枕頭褶子的紅印。她抬手理了一下頭髮，說：我沒事。
你自己說沒用。林暗說，林陽說的。他說你有一段時間的意識不在身體裡，身體在休眠狀態下心率會降低，但正常最低到四十五左右。四十二——接近極限了。
蘇沐晴看了林夜一眼。林夜也坐了起來，兩個人的手還扣著，但姿勢從側臥變成了並肩坐在床上。他側過頭看著她，問：你昨晚在門口站了多久？
蘇沐晴想了想。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