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燈開著,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白光,照在長條形的木桌上,桌面磨得很光滑,倒映著天花板的輪廓。白夜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攤著那本舊筆記本,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守夢人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冒著熱氣的杯子,目光低垂,像是在發愣。
林夜推門進去的時候,白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從肩膀移到他的腳步上,像是在用眼睛做一個全身掃描。林夜拉開白夜旁邊的椅子坐下了,蘇沐晴坐在他旁邊。林暗和林陽跟在後面進來,林陽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布卷,一開啟裡面是一排銀針和一個小型血壓計。
林陽把血壓計遞給林夜:測一下。
林夜接過去,把袖帶纏在左胳膊上,摁了啟動鍵。機器嗡嗡地響了幾秒,顯示屏跳出一組數字——高壓九十八,低壓六十三,脈搏八十七。林陽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高壓偏低,脈搏偏快。你昨晚在夢裡消耗了多少?
林夜想了想:走了很長的路。
多長?
不知道。夢裡的距離算不出具體的。但走了一整夜。
林陽把機器收回去,又從布卷裡抽出一根銀針。手伸出來。
林夜把右手伸過去。林陽捏住他的中指指腹,用銀針極輕地刺了一下針尖,像是蚊子叮了一口,不到半秒。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從針孔裡滲出來,黃豆大小,在指腹上凝成一顆圓潤的珠子。林陽盯著那顆血珠看了幾秒鐘,然後用棉籤按住了針孔。
血液顏色偏暗,含氧量偏低。林陽說,你昨晚的體力消耗比你嘴上說的走了很長的路要大得多。你的身體在透支。連續兩夜這樣下去,你的器官會開始出問題。今天必須吃東西、喝水、躺著休息,不能再像昨天那樣出去吹風逛院子。
林夜說:知道了。
林陽看著他:你每次都說知道了。但你每次知道了之後還是會出去。他轉向蘇沐晴,你盯著他。
蘇沐晴說:
白夜在旁邊一直沒插話,直到林陽說完了,他才開口。你剛才說昨晚走了很長的路。不只是走路。你在迷宮裡還看了很多記憶。
林夜點了點頭。九十九扇門。我停了一次,推開了一扇——嚴格說沒有推開,只是停在了門口。然後走了一段捷徑。捷徑兩側全都是我剛才路過的那些記憶的翻版。
白夜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停下來看了哪些?
第六任容器。她坐在一間屋子裡,跟我說了一番話。說她被夜之主吞噬之後又活了三十八年。她是被吞噬之後活得最久的一個。
白夜的手指停住了。第六任……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夜之主不是完全壞的。它只是在用錯誤的方式活著。林夜頓了頓,我問她是不是真的。她說是假的,但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了一個鬆散的拳頭。第六任容器,是歷代容器裡最特殊的一個。她在被夜之主吞噬之後沒有立刻喪失自我意識,反而和夜之主共生了三十八年。這三十八年裡,夜之主從她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她死之後,夜之主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停滯。
停滯?
它沒有再尋找新的容器,有將近兩百年。白夜說,它在消化。在咀嚼那三十八年裡經歷過的東西。像是嚐到了一口味道特別的食物,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把它嚥下去。
林夜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把第六任容器說的那句話又翻了一遍——錯誤的方式是不是也能變成對的。
白夜看著他的臉,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你別急著下結論。第六任容器和夜之主的共生不是自願的。她是被吞了之後,因為某種特殊原因才保留了自我意識。不是她選擇了和夜之主做朋友。是夜之主吞了一半,卡住了,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只好兩個人湊合著一起活了三十八年。
林夜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守夢人這時候抬起頭,看了林夜一眼。他的目光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但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比昨晚重了。我也有東西要說。
白夜做了個的手勢。
守夢人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握擱在杯沿上。昨天晚上,蘇沐晴進入了林夜的夢境邊界。我在外面看著他們兩個的夢。林夜的夢是銀灰色的,蘇沐晴的夢是淡藍色的。兩個顏色的邊緣在交界處融合了大約四十分鐘——那是蘇沐晴站在門口的時間段。後來林夜走到了終點,兩個顏色分開了。蘇沐晴的夢先恢復成了純藍色,林夜的夢從銀灰色變成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變成了銀色。但不是光的銀色,是陰影的銀色。像是一面舊銀器的表面被人摸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那種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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