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很大,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邊框是深色的木頭,雕刻著細密的花紋。鏡面光滑如水面,倒映著他的全身像——黑色的T恤,深色的長褲,腳上踩著拖鞋,頭髮因為睡了一整天有些蓬亂。
他站在鏡子面前,看著裡面的自己。
然後鏡子裡的人開口了。
你還記得我嗎?
聲音和他自己的完全一樣,但比他的年輕一些,帶著十五六歲那種還沒完全變聲的尾音。鏡子裡的人看著他的眼神和昨天在記憶走廊裡那個少年林夜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微微翹著,介於笑和不笑之間的弧度。
林夜說:記得。
鏡中的少年往前邁了一步。他明明站在鏡子裡,但他往前邁的時候,鏡面像是水面一樣盪開了漣漪,他的腳跨過了邊框,踩在了林夜面前的地板上。他整個人從鏡子裡走了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子擼到肘彎,和昨天在走廊裡看到的那個少年一模一樣。
少年林夜站在他面前,抬起臉看著他。他比林夜矮小半個頭,臉上的稚氣還沒褪乾淨,眼角有熬夜熬出來的青黑。
你昨天路過我的門,少年說,你停下來看了我一眼。但你走過去了。今天你站在鏡子前面,我出來了。你往後看看——你還出得去嗎?
林夜沒有回頭。他知道後面沒有路。這個空間就是一面鏡子加一個人,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你讓我面對你,林夜說,所以我來了。你想跟我說什麼?
少年林夜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光著的,腳趾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腳看了看腳底,又放下。
你很久沒光腳走路了。他說,你以前夏天總是不穿鞋在院子裡跑。腳底磨出繭子也不穿。現在你每天穿鞋,連睡覺都穿著襪子。你怕涼了。
林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確實穿著襪子。
你怕的東西變多了,少年說,我以前什麼都不怕。不怕黑,不怕一個人,不怕考試考砸了回家捱罵。你不一樣。你現在怕的東西太多了。
你知道我有哪些嗎?林夜問。
少年抬起頭看著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點苦澀,像是吃了一口還沒熟透的柿子。我怕讓一個人等太久。怕醒不過來的時候,有人站在床邊一直喊我的名字。怕夢裡的東西越來越多,多得我分不清哪邊是真的。
林夜的呼吸微微一滯。
少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胸口。隔著T恤和皮膚,那個觸感很輕,像是羽毛落下來又彈走了。
你今天睡了一整天,少年說,你在補昨天熬夜的消耗。但你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累嗎?不是因為你走了一整夜的迷宮。是因為你在迷宮裡看到了我,看了阿念,看了你阿姨,看了你爸。你看了太多東西,你的腦子在消化它們。你累了,是因為你把過去的一整年都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林夜垂下目光看著他。
我來見你,少年說,不是來給你添堵的。我是來告訴你——你昨天在走廊裡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說不太好。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你,已經沒那麼不好了。你只是不敢承認。
少年往後退了一步,退回到鏡子邊框的位置。他的身體開始變淡了,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慢慢散開。他最後看了林夜一眼,那個介於笑和不笑之間的弧度終於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笑,眼角的青黑也淡了。
你以前說你想當個普通人。他說,你現在還想嗎?
林夜看著少年幾乎透明的臉,說:
少年笑了。他轉過身,走回了鏡子裡。鏡面重新恢復了平整,倒映著林夜現在的臉——比少年老了幾歲,下巴上有青灰色的胡茬,眼底也有青黑,但眼神比當年亮了。
然後鏡子碎了。
無數碎片從鏡框裡迸出來,在空中旋轉著、飛濺著,像一場銀色的雪。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林夜的一張臉——十五歲的、十八歲的、二十歲的、現在的。每張臉都看著他,每張臉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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