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落盡之後，黑暗沒有持續太久。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掌心那顆銀色光點慢慢隱去，像一顆剛亮起的星又被雲遮住了。他攥了攥拳頭，感覺到掌心的溫度比剛才高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印記的位置慢慢擴散開來，順著掌紋流向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第三關過了。他對著黑暗說。
黑暗中，那個低沉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貼著牆壁在走。過了。
就這麼簡單？
你覺得簡單嗎？夜之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面對的是十五歲的自己。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你的心跳在十分鐘內從八十三降到了六十九。你的血壓上升了四次，每一次都是他想開口的時候。你緊張。你緊張他說的每一句話。但你沒有躲開——你站在原地，聽完了。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是我自己。
對。你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之間所有的變化——你不再穿光腳，你開始怕涼，你開始怕讓人等，你開始怕醒不過來——全都是從他那裡長出來的。他是你的根。你剛剛和你的根面對面站著，說完了你想說的話。
林夜站在黑暗中，把拳頭鬆開又攥緊。那顆光點沒有重新亮起來，但他能感覺到它在掌心深處，像一塊熱過的石頭埋在沙裡，餘溫還在。
你以前說你想當個普通人，夜之主重複了一遍少年林夜最後那句話，你現在還想嗎？
林夜沒有猶豫。想。但我知道當不了了。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在路上走了太遠。林夜說，普通人不會晚上做夢和別人打架。普通人不會心裡裝著十二個人的殘影。普通人不會——他停了一下，不會站在黑暗裡和一個活了一萬年的東西說話。
夜之主沉默了幾秒。你後悔嗎？
不後悔。林夜說，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十五歲的時候我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但我在那個年紀就選了不回頭。現在走了一半了，回頭更虧。
黑暗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又像是一聲被壓住了的笑。林夜分不清那是夜之主的什麼情緒。
你比前面十二個人都狠。夜之主說，前面十二個人裡，有七個人在我的第三關面前崩潰了。他們要麼對自己的過去充滿怨恨，要麼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恐懼。你是唯一一個——不僅沒有崩潰，還問了過去的自己一句話。
什麼話？
你問他過得好不好。
林夜沒有接話。他聽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水從高處落下，細長的一線，落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一束光從頭頂照下來，很窄的一線，像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
光打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照亮了一把椅子。和昨晚迷宮中心那把一模一樣的椅子，深棕色的，漆面溫潤，簡簡單單的靠背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黑色的輪廓，沒有五官。夜之主坐在那裡，姿態和昨晚一樣，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你過了第三關，夜之主說，獎勵你一件事。
林夜走到椅子前面，站在光圈邊緣。什麼事？
你可以問他一個問題。十五歲的你。他還在那片碎片裡。你可以問他一個問題，他會回答你。我不能保證答案會讓你滿意，但我保證那是真的。
林夜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著椅子上那個黑色的輪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顆光點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十五歲的他還縮在那顆光點裡，縮在他的掌心裡，等他問最後一個問題。
他有很多想問的。想問十五歲那年夏天他坐在棗樹下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想問他是怎麼撐過來的，想問他恨不恨那個把他扔下的世界。
但他開口的時候，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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