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光開始褪去。十二個人的輪廓開始變淡。他們站在原處沒有動,但他們的身體像被水慢慢沖刷的沙畫一樣,從邊緣開始剝落、散開、融進那些色彩裡。第一任先消失了,獸皮的棕色融進了暖黃色的光裡。第二任接著散去,藍色紋身融進了淡紫色的光裡。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一個接一個地淡去,像十二盞燈被依次擰暗。
最後一個留下的是第十二任老人。他看著林夜,那雙渾濁的、疲憊的、被時間磨損了一萬年的眼睛此刻明亮得像兩盞剛剛點亮的燈。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替我看看白夜。告訴他——他父親走的時候,笑了一下。
然後他也散開了。
大殿空了。十二扇門全部關上了,門縫裡不再有光。穹頂的灰白恢復了之前的均勻亮度,地面上的彩色光潭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灰白的石板。林夜站在那裡,腳下什麼都沒有,但他整個人是暖的。從掌心到胸口,從胸口到四肢末端,十二個溫度不同的印記在他的掌紋深處持續地發著熱,像十二顆埋在地下的種子,正在慢慢往更深處紮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印記變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十二個淡色的圓點排列成一個環狀,圍著他掌心中央那顆銀色的光點。每一顆圓點的顏色都不同,和剛才那些門縫裡透出的光的顏色一一對應。他把手掌翻過來,又翻回去,看著那些顏色在他的皮膚下面微微閃爍,像十二顆隔著雲層看星星的光。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第六關我會見到我父親。他說。
沒有人回答。但穹頂上方傳來了一聲很輕的、像是確認般的迴音。
林夜閉上眼睛。他的身體開始往上浮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但他這一次浮上去的時候,手裡握著東西。
十二個印記在他的掌心裡同時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他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燈關著。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比前幾夜更亮了一些,在床單上鋪了一片銀白色的光。蘇沐晴坐在床邊,雙手握著他的右手——掌心的溫度隔著皮膚傳過來,暖的。
他看著她的臉,月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彎著。
你回來了。
林夜說:
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慢慢伸展開。
蘇沐晴低頭看著他的掌心。月光照在那上面,把十二個微弱的彩色印記照得像十二顆沉在淺水裡的卵石——模糊的、淡淡的,但確實在那裡。
這是什麼?她問。
林夜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些顏色在自己的皮膚下面慢慢地、安靜地跳動著。
他們留給我的。他說,十二個人。
蘇沐晴的拇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顆印記——那顆是暖黃色的。她的指尖觸碰到它的時候,印記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
他們說什麼了?她問。
林夜想了一下。他們說——我不是一個人。
蘇沐晴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掌心裡,讓那十二顆印記的溫度貼著她的皮膚。
你不是。她說。
窗外,月光落在棗樹的枝條上,葉子和花苞之間已經有了細小的花朵——黃綠色的,藏在葉片後面,像還沒醒來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