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手指動了一下，反握住了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指攏進掌心裡，感覺到那些印記的溫度和她掌心的溫度混在了一起。
我到了第七關會開的。他說。
窗外棗樹的葉子在風裡搖動著，沙沙的聲音從窗簾縫隙裡傳進來。月亮移動了一些，月光從床單上退到了地板上，在兩個人的臉之間留下了一片更暗的陰影。蘇沐晴的臉在那片陰影裡顯得更柔和了一些，像一幅被浸在水裡的畫。
你困嗎？她問。
不困。
那跟我說說第三任的事。她說，你剛才說她在夜之主的身體裡住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她怎麼撐下來的？
林夜想了想。她說她沒撐。她說她是被卡住了——夜之主吞了她，但她沒散。她像一根骨頭卡在它的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她們兩個人就那樣湊合著過了三十八年。她織她的布，它看她的布。她活她的，它學她的。
三十八年。
林夜說，她說這三十八年裡夜之主學會的第三件事——叫她的名字。它叫了她一聲，她愣了一下。她說你叫我什麼？它沒有再回答。但後來它每天都會叫一次。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半夜它醒了，也會叫一聲。她聽著，不回答。三十八年，它每天都在叫她的名字。
蘇沐晴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收緊了。
後來呢？她問。
後來她死了。它兩百年沒有找下一個。它坐在她的名字旁邊。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棗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著，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過去，從東邊移到了西邊。蘇沐晴的呼吸變得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不是睡著了。她在安靜地想什麼。
你覺得它想她嗎？她終於開口問。
林夜看著天花板。灰白色的頂面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一片被磨薄了的雲母片。他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它想。但它不會說這個字。它只會坐在那個名字旁邊不走了。
蘇沐晴沒有再問。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蜷著，指腹貼著他掌紋上那些彩色印記的位置。她能感覺到那些印記的溫度——十二顆，每一顆的溫度都不一樣，有涼的有熱的，有溫的有微燙的。它們在她指尖下面安靜地跳動著，像十二顆埋在土層深處的、正在緩慢呼吸的種子。
你還有三關。她說，第六關見父親。第七關面對面。然後呢？
林夜說：然後就沒有了。過了第七關，要麼我贏，要麼它贏。
你覺得誰會贏？
林夜側過頭看著她。月光在她的側臉上勾了一道銀白色的邊，把她的輪廓映得像一幅剪影。他看著她安靜的眼睛，說：我不知道誰贏。但我知道我不會輸。
蘇沐晴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很真切，像是黑暗中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葉面。
那你就不會輸。她說。
林夜沒有再說話。他握著她的手，感覺到掌心裡十二顆印記的溫度在慢慢融合，像十二條不同顏色的溪流正在他的掌紋深處匯成一條河。那些溫度沿著他的手腕向上走，走過小臂，走過肘彎，走過肩膀，最後停在他的胸口。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個畫面——一間石室，一幅褪色的織錦，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站在織錦前面。她沒有回頭，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你記住我了。
我記住你了。林夜在黑暗中說。
畫面散了。月光重新回到了他的視野裡，窗簾的縫隙，棗樹的影子，蘇沐晴的手。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比剛才更深了一些，胸口那一團溫熱的東西慢慢擴散開來，把他的身體填滿了。
他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