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說，你是你。他是他。我分得清。
他爸看著他，那雙黑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在翻湧。不是悲傷，更像是一團被長久封存的熱氣終於找到了可以散出去的縫隙。
你分得清就好。他說，我沒什麼能給你的。你是你走出來的路。我是你記得的一個影子。你今天走進這個院子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他站起來，從桌邊繞過，走到林夜旁邊。他站在那裡，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寬厚的影子罩在林夜身上。他伸出手，像林夜記憶裡每個夏天的傍晚一樣，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手掌不重，但那個力道透過頭皮傳進來，有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溫度。
雪停了你就走。他爸說，外面有人在等你。
林夜站起來。他站在油燈的光裡，站在他爸的影子裡，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他很想再說點什麼——但他發現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那些話，他說不出來，他爸也聽不到。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的時候，他聽到身後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走的時候笑了一下。
林夜回過頭。
他爸站在油燈旁邊，臉上那個彎著眼睛的笑容還在，和三十多年前他一模一樣。他的嘴唇動了動，又說了一遍——我走的時候笑了一下。你記住了。
林夜說：記住了。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雪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天色亮了一些，灰白色的雲層後面透出一層朦朧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雪原邊緣慢慢升起來。
他沿著那條被清掃出來的小路走回院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院子裡的燈光，過了幾秒，他聽到了身後的屋門被人輕輕合上的聲音。
沒有鎖。就是合上了。像一個人把燈關了，上床躺下了。
林夜邁步走出了院門。雪原在他面前鋪展開來，沒有邊際的白色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他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新的痕跡。風不再颳了，雪也快停了。天色越來越亮，像是冬天快要過去了。
他走了很久。腳印在身後延伸成一條看不到頭的線。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從雪原的盡頭傳來——不是他爸的，是第十二任老人的。沙啞的、緩慢的、被磨損了一萬年的聲音。
你替我看了他了。
林夜停下腳步，站在雪原中央。
我知道。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雪原說，他跟你說了一樣的最後一句。你們都笑了一下。
雪原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慢慢遠去。
你走吧。第六關過了。第七關在等你。
白色的光從雪原的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腳踝、膝蓋、腰際、胸口。他在白光中閉上眼，感覺到身體在往上浮，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慢，像是一艘船在緩緩靠岸。
他在浮到水面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遠去的雪原。院子的輪廓在白色中模糊成了一團暗色的點，那盞油燈的光熄滅了。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燈關著。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蘇沐晴的手握著他的，溫熱的，乾燥的。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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