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夜帶著父親走出了據點。
天剛亮。霧氣還沒散。貼著地面,薄薄的一層。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下會帶起一小團白色的霧。像是踩在雲上。但地面是實的。很穩。林夜走在前面。父親走在後面。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地面還在。像是他怕踩空了。怕掉下去。怕回到那個很輕很淡的地方。林夜放慢了腳步。配合著他的速度。兩個人沿著據點外面的路走。
路很窄。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雜草。有些地方草很高。淹沒了膝蓋。草葉上掛著露水。風吹過來的時候,草在風裡倒向一邊。又直起來。像是在呼吸。父親走得很慢。他低著頭。看著那些草。看了很久。然後他停下來。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草葉。很輕。很慢。像是在碰什麼很珍貴的東西。露水沾在他手指上。他看了看。然後站起來。繼續走。沒有說話。但林夜看到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
“你以前走這條路嗎?”父親問。聲音有些啞。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走。”林夜說。“去城裡買東西。去處理詭異。去接人。送人。走了很多次。”
“一個人?”
林夜想了想。“一開始一個人。後來有時候蘇沐晴一起。有時候林暗。有時候林陽。有時候墨羽。看情況。”
父親沒有說話。他走在後面。看著路兩邊的荒地。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天。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把一切都記住。像是他怕忘了。怕忘了陽光的樣子。怕忘了風的味道。怕忘了路的顏色。怕忘了草葉上的露水是什麼形狀。
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城邊。
城市和以前不一樣了。詭異消失之後,很多人從屋子裡出來了。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菜的。賣吃的。賣雜貨的。攤子很簡陋。但很熱鬧。有個老頭在賣棗。紅紅的。堆在竹筐裡。父親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想碰那些棗。但他沒有伸出去。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走。
“想吃?”林夜問。
父親搖了搖頭。“看看。”
他們繼續走。穿過了幾條街。林夜指給他看。那是他第一次殺詭異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蘇沐晴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白夜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暗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林陽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墨羽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守夢人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龍飛的地方。父親聽著。不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地方。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把每一個地方都記在心裡。像是在把他兒子走過的每一條路都走一遍。
走到一個拐角的時候,林夜停住了。
“這裡。”他說。
父親看著那個拐角。什麼都沒有。只是一面舊牆。牆皮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磚。很普通的牆。牆上有些塗鴉。很舊了。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這裡怎麼了?”
林夜看著那面牆。很久。風吹過來。從街的盡頭吹過來。帶著城市的味道。有人做飯的味道。有煤煙的味道。有灰塵的味道。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我小時候,”他說,“在孤兒院。每天傍晚我會站在這裡。等。等有人來。等有人接我走。等了很久。沒有人來。”
父親站在那裡。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放在牆上。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什麼東西。很舊的東西。牆皮很粗。有些地方扎手。他沒有縮回手。他只是放在那裡。很久。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就不等了。”林夜說。“後來我學會了不等。學會了一個人。學會了不需要有人來。”
父親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放在牆上。很久。風吹過來。吹動他有些長的頭髮。他沒有管。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放在牆上。像是想從牆裡摸出什麼。摸出那些年。摸出那個每天傍晚站在這裡的孩子。摸出他錯過的所有東西。
“後來我遇到了他們。”林夜說。“蘇沐晴。白夜。林暗。林陽。墨羽。守夢人。母親。還有你。然後我發現。我其實不用等。因為他們會來。他們來了。”
父親把手從牆上拿開。他轉過身。看著林夜。他的眼睛很亮。很穩。像是冬天的火爐。像是夏天的樹蔭。像是所有美好但不再短暫的東西。他站在那裡。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我來了。”他說。
林夜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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