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的風帶著初夏的清爽，吹過市檢察院的白色大樓，國徽在晨光裡閃著莊重的光。陸正提前二十分鐘站在了民事檢察二部的辦公區門口，手裡攥著那本王江河檢察長交給他的、封皮磨得發白的工作筆記，指尖微微收緊。
這是他正式調任民事二部主任的第一天。
從畢業進入檢察院起，他就一直在經濟檢察部深耕，經手的全是數字、流水、合同、金融憑證，習慣了用冰冷的法條和完整的證據鏈定分止爭。而民事二部面對的，是離婚析產、鄰里糾紛、遺產繼承、老人贍養這些浸著煙火氣的家長裡短，是王檢說的 “既要守住法理的硬槓槓，也要接住老百姓的煙火氣”。哪怕提前做了再多功課，真的站在這裡，他心裡依舊有幾分對未知的審慎。
“陸主任？”
身後傳來一聲溫和的招呼，陸正轉過身，就看到一位頭髮半白、穿著檢察制服的老檢察官，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他認得，這是民事二部的副主任周斌，在民事檢察崗位上幹了二十八年，是院裡出了名的 “老民事”，也是王檢特意叮囑他要多請教的前輩。
“周主任，您好，我是陸正。” 陸正立刻伸出手，語氣恭敬。
“別叫我周主任，叫我老周就行。” 周斌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手掌粗糙卻有力，“王檢早就跟我打過招呼了，說你是個好苗子，專業能力硬，做事穩當。走，我帶你轉轉，熟悉熟悉咱們部門的情況。”
周斌帶著陸正走遍了辦公區的每一個角落，從接待室、調解室，到案卷檔案室、會議室，一邊走一邊細細講解：“咱們民事二部，一共四個辦案組，手裡常年壓著兩百多件案子，小到幾百塊的物業費糾紛，大到上千萬的離婚股權分割，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遇上。跟你之前辦的經濟案子不一樣，經濟案子看證據鏈全不全，數字對不對得上，可民事案子，很多時候，輸贏不是最重要的，能不能把矛盾解開，把當事人心裡的疙瘩捋平，才是最難的。”
兩人走進調解室，裡面擺著兩張相對的沙發，中間的桌子上放著溫水和紙巾，沒有法庭上的嚴肅冰冷，反而多了幾分溫和。周斌指著調解室，笑著說：“這地方，我一年要待上百天。見過夫妻當著面吵得臉紅脖子粗，要拼個你死我活；見過兄弟姐妹為了一套房子，老死不相往來；也見過老人被子女拒之門外，哭著說只想有口飯吃。很多當事人來的時候，帶著一肚子的怨氣，不是來要一個判決，是來要一個說法，要一份心裡的公道。”
他頓了頓，看向陸正，語氣認真了幾分：“王檢跟你說過吧，民事案件關乎民生，要公正、耐心，兼顧法理與情理。這句話，我幹了二十八年，才慢慢摸透。法條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你光拿著法條跟當事人講道理，很多時候是講不通的。你得先聽，聽他們把心裡的苦水倒出來，先懂他們的難，再講法律的理。”
陸正認真地聽著，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不停記錄著，周斌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對民事檢察的全新認知。他之前總覺得，檢察官的職責是守住法律的底線，可現在才明白，民事檢察的職責，除了守住底線，還要傳遞法律的溫度。
“我剛乾民事檢察的時候，也犯過你可能會犯的錯。” 周斌笑了笑，說起了自己的往事，“那時候年輕，覺得自己法條背得熟，案子辦得對，有一起離婚案子，女方要分割男方的婚前房產增值部分，按法條來說，確實不支援，我就直接下了決定。結果後來才知道，女方陪著男方熬了十年，從一無所有到買房定居，最後離婚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案子雖然辦得合法，卻不合情理，我心裡堵了好幾年。”
他拍了拍陸正的肩膀：“陸主任，咱們辦的不是案子，是別人的人生。這句話，你以後辦的每一起案子，都要記在心裡。”
陸正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句話工工整整地寫在筆記本的扉頁，和王檢叮囑的話寫在一起。這一刻，他心裡的那點忐忑，終於化作了沉甸甸的責任與堅定。
一上午的時間，周斌帶著他熟悉了民事案件的受理流程、審理規範、調解技巧，把部門裡正在辦理的重點案件一一做了介紹，還把自己整理的《民事案件辦案手冊》送給了他，裡面全是二十八年攢下的經驗和技巧。陸正抱著那本厚厚的手冊，心裡滿是感激，也對這份全新的工作，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中午回到主任辦公室，陸正剛倒了杯水，張耀輝就抱著一摞空白的案卷封皮，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點緊張，又有點興奮。
這個跟了他快一年的助理，跟著他一起從經濟部調到了民事二部，比他還激動，早上五點就起來翻民事相關的法條，連早飯都沒顧上吃。
“陸哥，不，陸主任！” 張耀輝站直了身體，敬了個不標準的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有什麼工作安排，儘管吩咐！我保證完成任務！”
陸正被他逗笑了，招了招手讓他進來：“別緊張，跟以前一樣就行。坐，我跟你說個事。”
張耀輝立刻拉了把椅子坐下，手裡攥著筆，像個等待上課的學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咱們剛到民事二部，一切都要從頭學起，不能急，一步一步來。” 陸正把周斌剛給的辦案手冊推給他，“這本手冊，你先拿去影印一份，好好看看，是周主任二十八年的經驗，比咱們啃法條有用。另外，這裡有一起簡單的離婚財產糾紛案件，案情不復雜，標的額也不大，你負責把所有的案件材料整理歸檔，按照民事案件的規範，做好證據分類、訴求梳理、法條對應，下午下班前給我就行。”
說著，他把一個薄薄的案卷袋遞給了張耀輝。
張耀輝立刻雙手接了過來，像接過了什麼重要的任務，拍著胸脯保證：“陸主任你放心！我一定認認真真整理，絕對不出錯！保證完成任務！”
他抱著案卷袋和手冊，興沖沖地跑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立刻就埋頭幹了起來。他知道，陸正這是在給他機會，讓他從最簡單的案子入手，慢慢熟悉民事案件的辦理流程。之前在經濟部，他總是毛手毛腳的，經常出小錯，這次到了新的部門，他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再給陸正拖後腿，更不能讓別人說，陸主任帶出來的助理，連個案卷都整理不好。
案卷裡的案子確實簡單，一對結婚三年的年輕夫妻，因為性格不合協議離婚，爭議點只有一套婚後購買的房產，還有幾萬塊的存款，沒有複雜的股權、債務糾紛，證據材料也很齊全。張耀輝鬆了口氣，按照之前在經濟部整理案卷的方法，把證據按時間順序排好，寫了證據目錄，梳理了雙方的訴求，又對著民法典裡的婚姻家庭編，把對應的法條一一標註好。
他越幹越順手，心裡的那點緊張也慢慢散了，甚至覺得，民事案件也沒想象中那麼難。不到下午三點，他就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好了，整整齊齊地裝訂成冊，敲開了陸正辦公室的門。
“陸主任，我整理完了！” 張耀輝把案卷放在陸正面前，臉上帶著邀功似的笑意，“您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陸正放下手裡的檔案，拿起案卷，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他看得很仔細，從證據目錄到材料排序，再到法條標註，一點點核對。張耀輝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手心開始冒汗，看著陸正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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