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天剛矇矇亮，泛著魚肚白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斜斜地照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陸正坐在沙發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整整一夜。
他面前的茶几上，散落著七八個空啤酒罐，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 他以前從不抽菸，連酒都很少喝。手裡還攥著半罐沒喝完的啤酒，罐身凝著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客廳的燈沒有開，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輪廓。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眼底是濃重到化不開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又長了一截，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
分手已經七天了。
這七天裡，他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會反覆回放檢察院門口的那一幕：姚語嫣淚流滿面地嘶吼著 “我們分手吧”，她甩開他的手時眼裡的厭惡，她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還有那條摔在地上、斷成兩截的桃木手鍊。
一遍又一遍，像一部迴圈播放的黑白電影，刻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無數次問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沒有不關心姚母，他只是根本不知道她生病的事；他沒有冷漠自私，他打了一百二十七通電話，發了無數條訊息，在姚家門口淋了三個小時的雨；他沒有不愛姚語嫣，他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未來、所有的一切，都給了她。
可沒有人相信他。
姚語嫣不信，姚母不信，顧明朗不信，全世界都覺得他是那個冷漠無情、忘恩負義的渣男。
陸正仰頭，將罐子裡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刺激得胃一陣抽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個小小的胃藥盒 —— 是柳如煙那天悄悄塞給他的。他拿出來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口袋，沒有開啟。
疼就疼吧。
身體上的疼，至少能稍微緩解一點心裡的疼。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清晨的冷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落葉，枯黃的梧桐葉被掃成一堆，又被風吹散，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週一的清晨，陸正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檢察官制服。鏡子裡的人，眼神空洞，面色蒼白，再也沒有了往日在法庭上意氣風發的樣子。他扯了扯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領口勒得脖頸發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維持住最後一點體面。
七點半，他準時出現在檢察院辦公室。
民事二部的辦公室已經熱鬧起來，同事們互相打著招呼，分享著早餐，討論著週末的安排，歡聲笑語在空氣中流淌。只有陸正的工位，像一座被寒流包裹的孤島，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辦公桌上的檔案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這是他這七天來主動攬下的所有案子 —— 三個民間借貸糾紛、兩個勞動仲裁、一個涉嫌故意傷害的刑事附帶民事案件，還有上週遺留的四個執行異議。他把自己變成了一臺沒有感情的辦案機器，只有讓自己忙得腳不沾地，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回憶，他才能稍微好受一點。
“正哥，早。” 張耀輝抱著一摞剛列印好的證據材料走過來，輕輕放在陸正的桌角，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他是陸正帶了兩年的檢察官助理，也是陸正在檢察院裡最好的朋友，看著陸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陸正抬起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伸手拿起最上面的農民工討薪案卷宗。他先把所有卷宗按開庭日期排序，指尖劃過卷宗封面時，動作機械而精準，彷彿已經重複了千百遍。
他翻開卷宗，拿起紅筆準備標註重點，筆尖落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停留在 “拖欠工資” 四個字上，腦海裡突然閃過姚語嫣的臉 —— 去年冬天，她陪著他跑遍十幾個工地取證，凍得手通紅，卻笑著說 “等幫他們拿到工資，我們就去吃你最愛的銅鍋涮肉”。那天雪下得很大，姚語嫣把圍巾解下來，裹在兩人頭上，在雪地裡笑得像個孩子。
筆尖猛地一頓，紅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難看的墨點。
陸正回過神，用力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用修正帶蓋住墨點，重新開始標註。他的筆速很快，一行行重點被清晰地劃出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三行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
“正哥，這是昨天你讓我整理的證人證言，我都按時間順序排好了。” 張耀輝把一疊釘好的材料遞過來，又把一袋豆漿和兩個肉包放在他桌上，“我剛在樓下買的，還熱著呢，你先吃點。”
陸正沒有抬頭，手指快速地翻著證據材料，聲音沙啞：“放那吧。昨天的執行異議裁定書，我改完了，在你電腦桌面上，你核對一下打印出來，下午給當事人送過去。”
“好。” 張耀輝應了一聲，看著陸正埋首於卷宗中的側臉，欲言又止。他昨天晚上十點離開的時候，陸正還在寫故意傷害案的起訴書，今天早上七點半，他又是第一個到的。再這樣下去，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正哥，” 張耀輝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那個故意傷害案下週才開庭，不用這麼趕。今天上午沒什麼事，你趴在桌上眯一會兒吧，我幫你盯著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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