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本子邊上。
“我不訛他。每一筆都有賬可查。藥費有醫院單據,借款有他自己寫的字條。保姆費——你們可以去村裡問。問問村裡人,這三年是誰在趙家做飯熬藥。問問鄰居王嬸,趙家嬸子摔斷腿那兩個月,是誰給她端屎端尿。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有證人。”
接待室裡安靜了。麥滿倉坐在旁邊,粗糙的大手攥著膝蓋,嘴唇抿得緊緊的。他沒說話,但他看著他閨女的眼神是亮的。
顧長風靠回椅背上,看著桌上鋪了一桌的單據、賬本、借條。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麥穗。這個乾瘦的姑娘站在那裡,臉上被風吹出了口子,嘴唇乾裂,手指上還有被玉米稈劃破的疤痕。她不哭不鬧不撒潑,她把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三年,三十六個月,一個月二十塊。每一筆都乾乾淨淨。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叫趙建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馬上。”
等待的那幾分鐘,是麥穗這輩子最煎熬的幾分鐘。窗外的操場上士兵還在跑步,口號聲一浪接一浪地傳進來。牆上那個掛鐘的秒針走得很慢。顧長風坐在桌後,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些藥費單子上,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越來越深。
門開了。趙建國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訓練服,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大概是剛從訓練場上被叫下來的。他看見麥穗的那一刻,臉色瞬間變了——先是驚愕,然後是心虛,最後是一種惱羞成怒的陰沉。他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子,用肩膀擋住門口,像是想把麥穗藏起來不讓外面的人看見。
“你怎麼來了?”他壓低聲音,語速又急又快,帶著一種被冒犯了的焦躁,“誰讓你來的?你來幹什麼?”
麥穗看著他,沒有站起來。“我來找你。”
“找我?”趙建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確認沒有其他人跟過來,然後快步走進來把門帶上。他轉向顧長風,臉上堆起一個僵硬的賠笑,“團長,不好意思,這是我老家一個鄰居。不知道她怎麼跑這兒來了,應該是有點誤會。您別費心,我來處理就行——”
“趙建國同志。”顧長風的聲音很平,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場讓趙建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坐下。”
趙建國沒有坐。他站在辦公桌前,看看顧長風,又看看麥穗,喉結上下滾動。然後他轉向麥穗,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威脅的語氣說道:“麥穗,你趕緊回去。這裡是部隊,不是你鬧的地方。我跟你說,我現在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趙建國了。你得罪了我,對你沒好處。”
麥滿倉從椅子上站起來,粗糙的大手攥緊了膝蓋上放著的工具包。麥穗按住她爹的手腕,站起來,看著趙建國。她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想來鬧。我來辦三件事。辦完就走。”
“什麼事?”
麥穗從桌上拿起那張寫好的紙條,遞到他面前。趙建國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婚約我認。對不起我也可以說。但這個錢——”他指著那張紙條,“八百多塊?麥穗,你想錢想瘋了?”
“每一筆都有賬。”麥穗把藥費單子和借條推到他面前,“這是你娘三年的藥費,一百一十四塊六毛。這是你當兵時借我的二十塊錢路費,你自己寫的字條。這是保姆費——”
“保姆費?”趙建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什麼保姆費?你在我們家住了三年,我們家供你吃供你喝,一分錢沒找你要過,你現在反過來找我要錢?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麥穗看著他。這個她等了三年的男人,這個跪在她爹面前磕過頭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嘴臉對著她——不是愧疚,不是心虛,是理直氣壯。他真的覺得她不配拿這筆錢。他真的覺得她在趙家白吃白住佔了便宜。他真的覺得她欠他的。
“趙建國。”她的聲音還是穩的,但音量拔高了半分,“你說你家供我吃供我喝——那我問你,你在趙家吃的每一口飯是誰種的?你家灶房裡燒的每一根柴是誰上山砍的?你家那三畝地的麥子是誰收割的?你娘癱在炕上拉在褲子裡是誰給她洗的?你家的豬是誰喂的?你家的雞是誰養的?”
她越說越快,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了三年的顫抖:“你說我沒找你要飯錢——我在你家吃了三年,吃的都是我自己種出來的糧食。我住的是你家灶房,連張床都沒有,鋪的是乾草。這三年我一個人幹了兩個人的活,農忙的時候天不亮起來下地,回來還要給你娘熬藥做飯。我要是去鎮上給人做保姆,一個月二十塊包吃包住,三年下來攢的錢夠我買多少嫁妝?你那句供我吃供我喝,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趙建國被噎住了。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動了半天,沒擠出字來。
“你說良心。”麥穗看著他,聲音輕下來,卻更冷了,“趙建國,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那三年你往家寄過一分錢嗎?你娘吃的藥、住的院、吃的穿的,全是我在撐著。你問問你自個兒,到底是誰沒良心?”
接待室裡安靜了。顧長風的目光在麥穗和趙建國之間掃過,沒有打斷她。麥滿倉坐在椅子上,兩隻粗糙的大手交握在膝蓋上,眼睛瞪得溜圓,眼眶卻紅了。
趙建國被她當眾揭了老底,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難堪,又從難堪變成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狼狽。他看了一眼顧長風,又看著麥穗,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
“……對不起。婚約我認。錢——我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