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在懷山中醫診所站住腳的第二個星期，沈懷山開始教她診脈。
“脈有浮沉遲數，虛實寒熱。浮脈在表，輕取即得；沉脈在裡，重按方顯……”沈懷山坐在診桌前，三根手指搭在一個老街坊的手腕上，一邊號脈一邊講。麥穗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指法。
“你自己來試試。”沈懷山讓開位置。
麥穗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是個中年婦女，來看失眠的，手腕細細的，皮膚有些涼。麥穗閉著眼摸了半天，只覺得指腹下突突地跳，到底什麼脈象，她說不清。沈懷山在旁邊也不催，等她睜眼了，才問：“什麼脈？”
“跳得挺快，好像……比正常快一點？”
“數脈。”沈懷山點了點頭，“第一個星期能把浮沉遲數分出來，就算及格。你上手就能摸出數脈，算是不錯了。”他示意麥穗起身，自己重新坐下來開方子，一邊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四診合參。診脈不是孤立的技術，要和病人的面色、舌苔、氣息、症狀結合起來看。你慢慢來，不急。”
麥穗在旁邊認真聽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打烊後她回到後院小屋，點著煤油燈把白天學的脈象記在小本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反覆模擬著號脈的姿勢。
這天下午，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來診所。孩子才幾個月大，瘦得像只小貓，哭聲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女人還沒開口眼眶就紅了，聲音都在發抖：“沈大夫，您給看看，這孩子拉肚子拉了七八天了，吃什麼拉什麼。去衛生院看了，說是腸炎，開了藥也不見好。”
麥穗湊近了看，那嬰兒面色萎黃，囟門微微凹陷，小嘴唇乾得起皮。她伸手輕輕按了按孩子的手背，皮膚捏起來半天彈不回去。爺爺跟她說過，這是“傷陰脫水”的徵兆，小孩子拉肚子最怕這個，脫水厲害了會要命的。
“沈大夫，”麥穗壓低聲音，“這孩子囟門凹陷，皮膚彈性差，是傷陰了。”
沈懷山正在給孩子號脈，聞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考量。他把孩子的小手放回襁褓裡：“既然是傷陰，你覺得該用什麼方子？”
“七味白朮散。”麥穗幾乎沒有猶豫，“人參、茯苓、白朮、甘草、藿香、木香、葛根。健脾益氣，和胃生津。葛根還能升清止瀉，對這種脾虛洩瀉最對症。”
沈懷山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方子是沒錯。但孩子太小，劑量怎麼定？”
“按體重摺算。成人三分之一量，少量頻服，一天分五六次喂完。如果喂不進去，就得用直腸給藥。”
沈懷山摘下老花鏡，看著她。“這些也是你爺爺教的？”
麥穗搖頭，如實回答：“爺爺教的認草藥。七味白朮散是您上週讓我抄的那本《小兒藥證直訣》裡看來的，錢乙的方子。那書上還說了，小兒臟腑嬌嫩，用藥宜輕宜緩，中病即止，不可過劑。”她頓了頓，“沈大夫，我就是照本宣科，說得不對您糾正。”
沈懷山沒有糾正。他轉過頭，對那年輕女人說：“這孩子得趕緊止瀉補液。我給你開三劑七味白朮散，你馬上去抓藥。今晚就給孩子喂上，少量頻服。要是明天還拉，趕緊送醫院。他這是脾虛洩瀉，拖久了會脫水，脫水厲害了會有危險。”他說到“危險”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鄭重。
女人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走了。沈懷山在診桌前坐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你之前說你爺爺不是名醫，我看不盡然。能教你‘傷陰’這個概念，至少是正經學過醫理的。”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從今天起，你跟我學診脈。診脈沒有捷徑，就是多摸、多想、多記。我這兒病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你的教材。”
麥穗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當年爺爺教她認草藥的時候，她只是覺得好玩，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本事會成為她的飯碗。而現在，不但爺爺教的東西派上了用場，還有人願意教她更多——不是把她當免費勞動力，是當真把她當徒弟在培養。這份情，她這輩子都還不起。她低下頭，朝沈懷山鞠了一躬。“謝謝您，沈大夫。”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沈懷山擺了擺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脈枕推到她面前。“別謝我。這脈枕跟了我二十年，現在給你了。”那脈枕是藍布面的，邊緣磨得發白，但乾淨整潔，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艾草味。麥穗接過脈枕，手指在布面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知道，從現在起，她不再是單純的藥工了。沈大夫是要把她往坐堂大夫的方向培養。
老房子牆上糊的報紙一天比一天黃，但牆角那摞醫書被她翻得起了毛邊。從《藥性賦》到《湯頭歌訣》，從《小兒藥證直訣》到《溫病條辨》，沈懷山書架上的書她一本一本地借，一本一本地抄，煤油燈下寫到手指起繭也不覺得苦。她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就是覺得這世上有這麼多值得學的東西，而她才剛剛摸到門邊。
診所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灑掃庭院，整理藥櫃；七點開門迎接病人，抓藥、問診、學脈；晚上打烊後跟著沈懷山學醫理，抄方子，記病案。日子一天天滑過去，窗外的老槐樹開始冒新芽，青石板巷子裡的積雪化盡了，春天悄悄地來了。麥穗那件舊棉襖終於脫了下來，換上了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藍布褂子——雖然還是素淨得不起眼，但穿在她身上利利索索的，袖口整整齊齊，沒有一個線頭。她現在抓藥的速度比剛來時快了一倍不止，常見病的方子已經能背上幾十個，診脈也開始摸出些門道來。街坊鄰居漸漸都知道沈大夫這兒來了個能幹的姑娘，年輕輕的，抓藥又快又準，待人接物也溫聲細語，說話做事都踏實得像棵長在地裡的莊稼。
這天下午，麥穗正蹲在院子裡切藥。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她手背上，切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一片片黃芪切得薄厚均勻。她忽然聽見巷子裡有人喊了一嗓子：“麥穗！有你的信！”
信是從老家寄來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懷山中醫診所 麥穗收”，寄信人一欄寫著“麥滿倉”。麥穗拆信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看完內容卻有些發愣。她爹說，王大柱那五十塊定金還回去了，王家沒再來鬧。但她娘收錢收得痛快，還錢卻不肯利索——那五十塊錢她爹從她娘手裡硬要出來的，倆人差點又打了一架。她爹說，你娘還在生氣，但也拿你沒辦法。弟弟交了下學期的學費，高興得不得了，就是問她什麼時候回來。信的最後，她爹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了一句話：閨女，你在外面好好過，爹想你。
麥穗把信摺好，放進棉襖內兜裡，和那張顧長風給的紙條放在一起。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老槐樹上新冒的嫩芽，深吸了一口氣。
“麥穗！”沈懷山在前面喊她，“有病人，來幫忙。”
“來了！”麥穗把切好的黃芪掃進藥筐裡，拍了拍手上的藥末，快步朝前堂走去。
剛到前堂，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那人站在藥櫃前，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正低頭看手裡的一張藥方。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劍眉星目，輪廓分明，臉色比上次見時好了許多，胸口的軍裝平整如新，看不出繃帶的痕跡了。是顧長風。兩人目光相接的一剎那，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裡浮起了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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