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走後沒幾天,麥穗開始覺得不對勁。
先是早上起來犯惡心。她蹲在後院井臺邊刷牙,牙刷剛伸進嘴裡,一股酸水就湧上來,趴在井沿上乾嘔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吐出來。她以為是吃壞了肚子,沒在意。在趙家那三年飢一頓飽一頓,胃早就折騰壞了,偶爾反酸也是常有的事。
可連著幾天都是這樣。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趴在井沿上乾嘔,嘔完了擦擦嘴,照常開門抓藥。沈懷山有回看見了,問她是不是腸胃不舒服,要不要給自己抓副藥。麥穗說不用,就是夜裡著了涼。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隱隱有些發毛,但不敢往下想,只是把那點不安壓了又壓,告訴自己過幾天就好了。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該來的月事沒來。麥穗這才慌了。她的月事一向準,在趙家那三年,苦成那樣、累成那樣,也沒亂過。她坐在後院小屋裡,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越算手指越涼。已經遲了小半個月。
她安慰自己,也許是這一個多月太累了,也許是水土不服,也許是換了新地方身子不適應。可心裡頭有一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肉裡,不碰它不疼,一碰就鑽心。
那天晚上打烊後,沈懷山出診去了,診所裡只剩麥穗一個人。她把前門後門都閂好,回到後院小屋,點上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了晃,穩住了。她坐在床沿上,把左手腕擱在膝蓋上,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輕輕搭上寸關尺。
這是沈懷山教她的第一課。食指為寸,中指為關,無名指為尺。輕取為浮,重按為沉,不輕不重為中層。她每天給病人號脈,已經號了兩個多月,浮沉遲數虛實寒熱,不敢說十拿九穩,但尋常的脈象已經能摸出個七八分了。
可今天她摸的是自己的脈。
寸脈浮,輕按即得。關脈滑,如珠走盤。尺脈沉實有力,按下去非但不見虛象,反而有一種汩汩然的充盈感,像是有一股生機源源不斷地從最深處往外湧動。
麥穗的手指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她不相信。鬆開手,深呼吸了三次,又重新搭上寸口。屏住呼吸,閉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根指尖上。這一次她摸得更慢、更仔細。寸脈——浮而微數。關脈——滑。她反覆按了好幾次,每一次指尖下都是那種熟悉又陌生的觸感。滑利如珠,替替然如珠之應指。她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
她在沈懷山的醫書上讀過這段脈訣——“滑脈主痰,亦主孕。婦人無病而見滑脈,多為妊子。”沈懷山教她的時候還特意講過,女子經斷而見滑脈,首先要問是否已婚,若未婚則需謹慎,因滑脈亦可見於痰溼、食積。她翻過那本書,背過那段口訣,把它當成知識記在腦子裡,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自己身上摸到它。
她把右手又搭上了左手腕,指尖微微發抖。寸關尺,浮中沉。再來一次。還是滑。再來一次。寸脈浮,關脈滑,尺脈沉實。她知道尺脈沉實意味著什麼——沈懷山講過,女子尺脈沉實有力,多為腎氣充盛,若非經期將至,便是胎元穩固。她的月事已經遲了小半個月。而她的尺脈,不但不虛,反而比平時更有力。
麥穗慢慢收回手,坐在床沿上,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一跳一跳的,牆上的影子也跟著一抖一抖的。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平靜,是太多念頭一起湧上來,把腦子堵死了。
她想起了那個夜晚。月光,樹林,那個被下了藥、渾身滾燙的男人。他的手腕攥得她生疼,她咬了他胸口一口,咬出了血。她跑了,然後去鎮上找爹,坐火車,來部隊,找趙建國算賬,進診所,學抓藥,學診脈,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收到爹的信。她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只要不去想,就能當作沒發生過。可現在,她的身體裡有一個比手腕上那圈青紫指印更深、更抹不掉的證據,正在悄然生長。
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什麼也摸不出來,但她知道里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裡亂糟糟的。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顧長風,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不知道肚子裡這個孩子會把她剛剛站穩的生活攪成什麼樣。她好不容易有了工作,有了住處,有了一個肯教她本事的師傅,她剛開始覺得自己能活出個人樣來。可現在——一個她從未料到的後果,從她身體裡冒了出來。
她沒有哭。她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了些,雙手環住自己的肩膀,像個還在孃胎裡的嬰兒。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春天快來了,槐花快要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