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一夜沒睡。煤油燈在天快亮的時候自己滅了,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從漆黑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天亮了。
她打了盆涼水洗了臉,對著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把頭髮編成辮子。換上那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把釦子一粒一粒扣到領口。走進前堂的時候,沈懷山正在整理醫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今天臉色不太好,沒睡好?”
“沈大夫,我想請半天假。有點事要辦。”
沈懷山看了她一眼,老花鏡後面的目光比平時多停了兩秒,但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去吧。下午不忙就多歇歇,不用急著回來。”
麥穗轉身出了門。青石板巷子裡飄著薄霧,她穿過巷子,走上大街,上了公共汽車。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但今天是頭一回覺得車窗外的風景那麼刺眼。她要去軍區找顧長風,把該說的話說清楚。他在那件事裡有權利知道,她欠他一個交代。
軍區大門的哨崗旁邊,幾個軍嫂正坐在小馬紮上曬太陽織毛衣。劉梅站在她們中間,呢絨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面一件鵝黃色的羊毛衫,襯得一張臉愈發白淨。她手裡沒拿毛線,只是微微揚著下巴,嘴角含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正說到什麼令人愉快的話題。
“劉幹事,你倒是給咱們透個準話呀。”一個圓臉軍嫂把毛線繞了繞,笑嘻嘻地湊近了些,“你跟顧團長的事,到底啥時候辦?咱們可都等著吃喜糖呢。”
劉梅抿著嘴笑了一下,伸手攏了攏耳邊的捲髮,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羞澀,像是在說“別問了怪不好意思的”,可她的眼睛分明在說“你們問得正好”。
“快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幾個軍嫂都能聽見,“長風說等這陣子忙完了,就先把婚定了。他那人你們也知道,一工作起來什麼都不顧,我不催他,他能拖到明年去。我爸前兩天還問他呢,說你們倆的事到底什麼時候定下來。”
“哎喲,旅長髮話了,那還不趕緊的!”另一個瘦高個軍嫂拍了一下大腿,毛線針在手裡翻飛著,“劉幹事,你跟顧團長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咱們團裡誰不說你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門當戶對,從小一起長大,雙方長輩又是老戰友——這婚事要是成了,那可是咱們整個軍區的大喜事。”
“就是就是。”旁邊的嫂子們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顧團長這些年一直單著,估計就是等劉幹事呢。”“可不是嘛,換了別人哪配得上顧團長?”“劉幹事這模樣這氣質,別說咱們軍區了,整個市裡也找不出第二個。”
麥穗站在馬路對面,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她的腳步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停在崗亭對面那棵梧桐樹的陰影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陽光,可她邁不過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舊布鞋,藍布褂子,袖口洗得發白,領口那粒釦子是後配的,顏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樣。她身上沒有哪一處能跟“鵝黃色羊毛衫”和“呢絨大衣”放在一起比較。她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包袱帶子。
可就在她準備轉身的時候,肚子裡像是有條小魚翻了個身。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水麵,但她感覺到了。她的腳步猛地釘住了。才一個多月,還不到胎動的時候,沈大夫說過初產婦要四個月才能感覺到。可她就是感覺到了。也許不是胎動,也許只是腸胃蠕動,也許是太累了產生的錯覺。但她寧願相信是孩子在提醒她——你今天來,不是為了跟誰比漂亮比家世。你是來給孩子爭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她把包袱帶子重新攥緊,邁出了梧桐樹的陰影。
崗亭邊的軍嫂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劉梅最先看見了那個朝大門口走來的藍布褂子身影。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重新舒展開來,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多了幾分冷意。
“喲,這不是那個——”圓臉軍嫂順著劉小姐的目光看過去,手裡的毛線停了下來,“這不是上回來找趙建國的那個村姑嗎?叫什麼來著,麥什麼?”
“麥穗。”劉梅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語調平得像一面沒起風的池塘,可那雙眼睛裡全是哂笑。
麥穗走到崗亭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們。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來找顧團長。”她說。
劉梅輕輕笑了一聲,沒有看她,而是轉向旁邊的軍嫂們,像是分享一個只有她們才懂的笑話。“你們看看,趙建國那事兒都了了,錢也賠了,賬也清了,怎麼還來?八百多塊錢還不夠,這回不知道又要訛誰。”
“可不是嘛。”瘦高個軍嫂撇了撇嘴,把毛線針往線團裡一插,上下打量著麥穗,“姑娘,我說句不好聽的,你一個農村來的,在人家趙建國家住了三年,名聲都爛成啥樣了。趙建國不要你了,那是人家的自由,你跑來訛了一筆錢就該知足了,怎麼還賴在這兒不走?這軍區大院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嗎?”
“她該不會是想打顧團長的主意吧?”另一個嫂子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幾個嫂子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嘴角浮起心照不宣的笑。
麥穗站在那裡,手指在袖子裡掐進了掌心。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耳根在發紅。那是被羞辱之後的生理反應,不是怕,是氣。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難堪和憤怒一起嚥下去,然後抬起眼睛,隔著崗亭的柵欄,直直地看著劉梅。
“我來不是為了趙建國的事。”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來找顧團長。有要緊事。”
“要緊事?”劉小姐微微偏著頭,臉上掛著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飛進了客廳的麻雀,“你跟他能有什麼要緊事?他是團長,管著一個團的兵。你的事,趙建國那件事,已經翻篇了。我勸你見好就收,別再自取其辱。”
麥穗沒有再跟她說話。她轉過身,走向崗亭,對哨兵說了一句:“麻煩通報顧團長,麥穗有事找他。”哨兵認出了她——上回就是她來找趙建國,顧團長親自接待的。他猶豫了一下,看了劉小姐一眼,還是拿起電話撥了號。
劉小姐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著麥穗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在軍嫂們的花花綠綠裡格格不入,可她的脊樑挺得筆直,像是用一根看不見的鋼筋撐著。那幾個軍嫂還在竊竊私語,但劉小姐沒有再說話。她把呢絨大衣的領子攏了攏,目光釘在那個藍布褂子背影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麥穗看不見的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