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的客廳裡，劉母坐在沙發上，手裡的茶杯端了半晌沒喝一口。劉梅從樓上下來，換了身藕荷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敷著一層薄薄的面霜，看起來慵懶而篤定。她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一股志得意滿的輕鬆：“媽，村裡那邊都安排好了？那些人都不會改口吧？”
“放心吧。”劉母放下茶杯，淡淡地說，“王大柱收了錢，你那個媒婆也打點過了，麥穗她娘更不用提——她恨不得那丫頭一輩子翻不了身。顧長風去查也查不出什麼，所有人的嘴都堵得嚴嚴實實。”
劉梅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茶几上的蘋果咬了一口。她想起那天在軍區大門口，麥穗站在馬路對面，被一群軍嫂圍著冷嘲熱諷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一個鄉下丫頭，也配跟她爭？她有家世，有相貌，有文化，顧長風娶她才是門當戶對。至於那晚的真相——誰知道呢？她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可她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容僵在了嘴角。她把蘋果放下，轉過身看著她媽。
“媽，有個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劉母看著她。
“那天晚上，我跟顧長風——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到樹林的時候，他已經昏過去了。我只是在旁邊守了一陣，他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低下去，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不自在，“所以我現在——還是處子之身。”
劉母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她看著女兒，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劉梅預想中的慌亂。她只是把茶杯緩緩放回茶几上，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
“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你和我。”
劉母點了點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坐直了，拍了拍劉梅的手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這事不能留到新婚之夜。到時候顧長風發現你還是處子之身，那晚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他本來就在懷疑，一旦有了證據，咱們前面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劉梅的臉白了一下。“那怎麼辦？”
“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嘴巴嚴，事後不會糾纏。”劉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不用拖，就在這幾天。越快越好。這件事解決了，你跟顧長風的婚事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劉梅坐在沙發上，手指攥緊了蘋果。她聽懂了她媽的意思。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客廳裡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把她媽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暗。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枚棋子，正在被她媽推到一張她看不清的棋盤上。可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回不了頭了。
“好。”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媽，你去安排吧。”
劉母的效率比劉梅想的還快。第二天下午，劉梅跟著她媽去了城郊一處僻靜的院子。那院子在一條老巷子深處，周圍都是廢棄的倉庫，平時很少有人經過。院子裡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長相還算端正，就是眼神有些躲閃。看見劉梅進來，他下意識地低了低頭。
劉母走到那人面前，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事情辦完了，錢一分不少。記住，這件事爛在肚子裡，跟任何人都不能說。你要是有半點風聲漏出去，劉家有辦法讓你在這裡待不下去。”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定金。完事之後，另一半匯到你卡上。”
那人嚥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劉梅。劉梅沒有看他，徑直走進了裡屋，反手把門關上。屋子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她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口，一顆一顆地解開自己的衣釦。手指在發抖，但她咬著牙，沒有停。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為了嫁給顧長風。這是為了劉家的臉面。這是為了贏。
外面傳來她媽關院門的聲音，然後是汽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那個男人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回身把門關上了。咔嗒一聲，門鎖落下。
一切都辦妥了。那一晚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劉梅是在撒謊。劉梅在家休息了兩天，心情一天比一天好。她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覺得一切都在按她設想的方向發展。現在只等兩家見面談婚事了，她媽已經託人去催了。
傍晚時分，劉梅換上了那件最抬氣色的鵝黃色羊毛衫，外罩藏青色呢絨大衣，頭髮重新燙過，波浪卷蓬鬆地垂在肩上，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她款步走到軍區家屬院的石凳旁，幾個軍嫂正坐在那裡擇菜織毛衣，看見她來了，紛紛抬起頭，臉上堆起殷勤的笑。
“喲，劉幹事，今天氣色真好！”圓臉軍嫂把毛線往膝蓋上一放，上下打量著她，“這大衣是新做的吧？料子真好。”
劉梅淺淺一笑，在石凳上坐下來，隨手攏了攏耳邊的捲髮。“舊衣裳了，隨便穿穿。這兩天家裡事多，都沒顧上來跟嫂子們聊天。”
“聽說要跟顧團長訂婚了？”瘦高個軍嫂湊過來，“劉幹事，你倒是給咱們透個準話呀，到底什麼時候辦？咱們可都等著吃喜糖呢。”
劉梅抿著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快了。我爸已經跟顧家約好了，三天後兩家正式見面，到時候就把婚事定下來。”
“哎喲，那太好了！”圓臉軍嫂拍了一下大腿，“這叫什麼？這叫有情人終成眷屬！劉幹事，你跟顧團長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咱們團裡誰不說你們是門當戶對？”
“就是就是。”旁邊的嫂子們紛紛附和，“那個鄉下丫頭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也配跟顧團長站在一起？”“聽說她跑到城裡來，在個藥鋪裡給人抓藥，一個鄉下人懂什麼藥，別把人吃死了。”
劉梅聽著這些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沒有跟著罵，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大度的惋惜：“算了，不說她了。一個鄉下姑娘，也挺不容易的。我跟長風說了，以後這種人不來往就是了。”她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拉了拉呢絨大衣的領子，朝軍嫂們擺了擺手，“那我就先回去了，家裡還有事要準備。嫂子們，等著吃我的喜糖。”她轉過身，昂首往家的方向走去，留下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氣在微風裡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