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飯店出來,顧母沒有跟著顧老爺子和顧奶奶上車。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麥穗跟在顧長風身後走出來,藍布褂子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顧母走上前去,輕輕拉住了麥穗的手。
“丫頭,先不急著回去。”她的聲音柔柔的,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咱們先去一趟醫院,讓大夫給你看看身子。你懷著孩子,今天又站了那麼久,我不放心。”
麥穗愣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顧長風已經大步跟了上來。他讓爺爺的車先送奶奶回去,自己留了下來。
“我跟你們一起去。”他站在麥穗身邊,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顧母看了兒子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顧母看了兒子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到了醫院,顧母徑直領著他們上了二樓婦產科。接診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大夫,姓宋,是顧母當年讀衛校時的老同學,現在是婦產科的護士長。宋護士長跟顧母寒暄了幾句,目光落在麥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她問了末次月經的日子,算了孕周,又讓護士安排做了個簡單的檢查。等待的時候,顧母一直坐在檢查室外的長椅上,握著麥穗的手,時不時問她冷不冷、要不要喝水。顧長風靠在檢查室門外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每次有護士推門出來,他的目光都會第一時間掃過去,然後才收回來。麥穗注意到他軍裝袖口的扣子扣得比平時緊,那大概是他緊張時下意識的動作。
檢查結果出來後,宋護士長把報告單遞給顧母,笑著說:“身體底子不錯,就是偏瘦,營養得跟上。孕周和激素水平都對得上,目前看一切正常。回去以後注意休息,別太勞累,頭三個月是關鍵期。”
顧母拿著報告單看了又看,眼眶忽然紅了。她別過臉去,用手絹按了按眼角,然後轉回來笑著對老同學說謝謝,聲音卻有些發顫。麥穗站在旁邊,看著顧母微紅的眼眶,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從小到大,她生病發燒,從來都是自己扛。她娘只會罵她不省心,連杯熱水都沒給她端過。可現在這個跟她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女人,拿著她的檢查報告,紅著眼眶對醫生說謝謝。
顧長風從牆上直起身,走到宋護士長面前,問得認真:“她平時在診所工作,需要接觸藥材。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
宋護士長想了一下:“中藥材有些是孕婦慎用的,比如麝香、紅花、桃仁這些活血化瘀的,還有半夏、天南星這類有毒性的。如果她只是抓藥、切藥,不直接接觸這些藥材的炮製,問題不大。但保險起見,頭三個月最好減少在藥櫃前站的時間,讓其他藥工多分擔一些。另外,營養得跟上,不用大補,但蛋白質要保證。雞蛋、魚、瘦肉,每天都要有。”
顧長風點了點頭,把宋護士長說的每一個字都默默記下了。他轉過頭看了麥穗一眼,麥穗正坐在檢查床邊,聽到“活血化瘀的藥材要避免接觸”時,微微點了點頭,像是也在心裡默記。從醫院出來,顧母扶著麥穗上了車,顧長風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躲,只是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顧母沒有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回家。她坐在後排,一隻手還握著麥穗的手,忽然對司機說了一句:“老周,繞一下,去友誼商店。”
麥穗側過頭看著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顧母已經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住進家裡,好些東西都得置辦。換洗衣裳、鞋子,還有孕期穿的寬鬆衣裳,都得備著。今天正好出來了,一塊兒辦了。”
顧長風坐在副駕駛座上,聽到這話從後視鏡裡看了他母親一眼。顧母捕捉到了那個目光,微微一笑:“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顧長風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不知道我身上帶的錢夠不夠?”
顧母笑了,從包裡掏出錢包,輕輕拍了拍。“今天不用你。是我給我未來兒媳婦買,媽這點錢還是有的。”
麥穗坐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想說不用了,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的破口雖然用針線縫上了,但細看還是能看出痕跡。她從老家跑出來的時候只帶了幾件舊衣裳,最好的就是這一件。她確實需要新衣裳,可她不好意思開口。從小到大,沒有人給她買過衣裳。她娘過年給麥芽做新棉襖,她穿妹妹剩下的。
友誼商店的玻璃門擦得鋥亮,門口的營業員穿著統一的白襯衫藍褲子,看見吉普車停在門口,殷勤地拉開了門。麥穗跟在顧母身後走進去,一進門就愣住了。她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商店——水晶吊燈明晃晃地照著,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櫃檯裡的商品整整齊齊地碼著,有包裝精美的點心、進口的奶粉、五顏六色的毛線,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電器。空氣裡飄著一股好聞的香味,不是藥香,不是油煙,是一種清清爽爽的、她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她下意識地往顧母身邊靠了靠,生怕自己碰壞了什麼東西。
顧母像是察覺到了她的侷促,牽起她的手,徑直往二樓服裝部走去。在樓梯上,她一邊走一邊輕聲說:“這家商店是涉外商店,東西比外面百貨大樓的好一些。以後你常跟我來,慢慢就熟了。”她沒有說“別緊張”,也沒有說“沒事的”,只是用那種平平常常的語氣,把“以後你常跟我來”說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上了二樓,顧母直接走到女裝櫃檯前,對營業員微微點頭:“適合年輕姑娘的,孕婦也能穿的,拿幾件來。”營業員是個圓臉姑娘,麻利地取下了兩件棉質連衣裙、一件寬鬆的碎花襯衫、一條深藍色孕婦褲,還有兩件純棉的孕婦內衣。顧母逐件拿起來看了看,摸了摸料子,又把內衣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縫線,搖了搖頭。“這個號小了,拿大一號的。純棉的,不要化纖的。”她又從貨架上取下一件米白色的開衫毛衣,在麥穗身上比了比,“這件好,純羊毛的,天涼了披在睡衣外面,晚上起來不冷。還有這件棉襖,輕便暖和,冬天穿。”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放在麥穗身邊比量,動作自然而熟練,營業員在旁邊笑著說“您眼光真好,這件是我們剛到的貨”。
顧母又拿了兩條褲子,在麥穗腰間比了比:“你現在還能穿平時的,等過兩個月肚子大了,就得換孕婦褲。這種腰部有彈力帶的,穿著不勒。換洗的也得備著,一樣兩套,夠你換著穿。”
麥穗看著那堆衣裳,眼眶忽然有點熱。她低下頭,用手指摸了摸那件碎花襯衫的料子,柔軟的棉布蹭過她的指尖,細膩得不像話。她想起小時候過年,麥芽穿著新棉襖滿院子跑,她穿著麥芽剩下的舊衣裳,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凍得發紫。她娘說,你妹妹小,新衣裳先給她穿,等她穿小了再給你。後來麥芽穿小了也不給她,拆了重新彈棉花,給她娘自己做了件坎肩。
顧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下上來了,手裡提著兩個紙袋,站在樓梯口沒走過來。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顧母拿起一件又一件衣裳在麥穗身上比劃,看著麥穗低著頭用手指摸那些布料時微微發顫的指尖,什麼都沒說。
挑完了衣裳,顧母又拉著麥穗去了鞋帽櫃檯。她讓營業員拿了一雙平底布鞋,黑色絨面,千層底,鞋口鑲著一圈細密的針腳。“這種鞋底軟,走路不累腳。你現在不能穿高跟鞋,也不能穿太硬的鞋。”麥穗試穿的時候,顧母蹲下去,用手指捏了捏鞋頭,“擠不擠腳趾?”麥穗搖了搖頭,她又捏了捏鞋跟,“掉不掉跟?”麥穗又搖了搖頭。顧母這才站起來,對營業員說:“就這雙。再來一雙大一號的,孕晚期腳會腫,到時候穿。”
“媽——”麥穗叫了一聲,又停住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叫“媽”。以前都是跟著別人叫,或者乾脆不叫。顧母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期待,也有心疼。麥穗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新布鞋,聲音很輕:“夠了。不用買這麼多。”
“不夠。”顧母把鞋子裝進紙袋裡,塞進她手裡,“這是實用,不是浪費。以後每個月都來一回,我跟商店說好了,到貨就留出來。”
麥穗拎著那些紙袋站在櫃檯前,不知道說什麼好。顧長風終於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那幾個紙袋,面不改色地拎著,又把自己手裡的兩個紙袋也放在一起——那是他從樓下買的,奶粉、麥乳精、紅糖,還有一罐進口的孕婦維生素,全是宋護士長說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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