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顧家的頭幾天,一切都比麥穗預想的順利。顧母把東廂房佈置得妥妥帖帖,奶奶每天早上變著花樣給她做早飯,顧長寧下班回來就往她屋裡鑽,連顧父那樣不苟言笑的人,晚飯桌上也會默默給她夾一筷子菜。沈懷山聽了醫院那些叮囑,把藥櫃裡所有孕婦慎用的藥材都歸到最上層,連切藥都只讓她切那些性平溫補的。顧長風只要不出任務,每天早晚接送,雷打不動。麥穗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窗外街景一天天從枯枝變成新綠,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肚子裡那個小生命、身邊這個人、院子裡的石榴樹,都會一直這麼安穩下去。
這天傍晚,麥穗從診所出來,遠遠就看見吉普車停在巷口。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卻看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本書——《孕期營養與保健》,扉頁上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籤:“宋護士長推薦的,我讓長寧去新華書店買的。不用從頭看,翻翻有用的部分就行。”麥穗拿起那張便籤,看著上面認真的鋼筆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她把書放在膝蓋上,翻了翻,目光卻落在窗外,隨口問了一句:“那個尹初然,跟你們家很熟?”
顧長風握著方向盤,目光沒有離開前方,語氣平淡:“初然是隔壁尹校長的女兒,兩家認識幾十年了。從幼兒園到高中都一個學校,後來她考上了大學,讀了新聞系,畢業分到報社。”他頓了頓,“從小一起長大的,就這些。”
就這些。麥穗沒有再問,但也沒有漏掉他語氣裡那種坦坦蕩蕩的平靜。那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不需要回避,也不需要反覆澄清,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真正的青梅竹馬從來不需要藏著掖著。
週末的下午,巷子裡格外安靜,石榴樹的影子鋪了半個院子。麥穗一個人在家看書,聽到院門響,以為是顧長風回來了,放下書走到門口,看見站在院門口的是尹初然。她今天穿了件淡綠色的連衣裙,白色涼鞋,長髮用一條同色系的髮帶挽在腦後,清清爽爽地站在夕陽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見麥穗開門,她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目光越過麥穗的肩膀往院子裡看了看。
“長風哥不在家?”
“去團部了,還沒回來。”
“那我等他一會兒。”尹初然在石凳上坐下來,把信封放在石桌上。過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麥穗,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故意說給她聽:“我跟長風哥從小一起長大的,你知道嗎?從幼兒園到高中,我們都在一個班。阿姨和叔叔都特別喜歡我,小時候阿姨還開玩笑說長大了要給我和長風哥做媒。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去少年宮學書法。他練顏體,我練柳體。阿姨說我倆寫的字都像一個人似的。”
麥穗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沒有接話。
尹初然像是陷入了回憶,語氣飄忽又帶著一絲傷感:“我從小就知道長風哥將來是要娶我的。我媽也這麼想,顧奶奶也這麼想,整個家屬院都這麼想。後來他上了軍校,我考了大學,見面的機會少了,可每次放假回來,他第一件事就是來我家吃餃子。你知道嗎,長風哥從小到大,只吃我媽包的餃子。”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來,眼圈泛了一層薄薄的紅,抬起頭看著麥穗,睫毛上沾著一點細碎的淚光。“麥穗,我知道我這樣很不應該,你和長風哥已經打了結婚報告,按理說我該祝福你們。可我就是過不去。我從小就喜歡他,喜歡了快二十年。”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麥穗的袖口,“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的長風哥哥還給我?”
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的影子一動不動。麥穗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抬起頭看著尹初然。那雙眼睛裡的淚光和袖口上那隻微微發抖的手,都是真的。這世上最難對付的不是劉梅那種明火執仗的惡,而是這種裹在淚水和溫柔裡的軟刀子。她不說你搶了她東西,她說你能不能把我的長風哥哥還給我,好像麥穗才是後來者,是那個偷了別人東西的人。
“尹同志。”麥穗開口了,聲音很平穩,“長風哥不是一件東西,不能拿來還給你。他選擇了誰,就是誰。你跟我說這些,不如去問他。”
尹初然的睫毛顫了一下,手從麥穗袖口上滑落。麥穗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牛皮紙信封:“這是給長風的吧?放這兒了,他回來我會轉交。”
巷口的石凳上常年坐著幾個乘涼的嬸子,手裡搖著蒲扇,嘴皮子翻得比扇子還快。這天傍晚麥穗從診所回來,遠遠就聽見她們在議論什麼,隱約聽到“顧家”兩個字,腳步便慢了下來。她本不想偷聽,可那些話像長了腿,自己往她耳朵裡鑽。
“你們說顧家那媳婦,到底什麼來頭?我聽說在未婚夫家當了三年保姆,那家不要她了,她跑去訛了一筆錢,現在又攀上顧團長了。這種女人,仗著有幾分姿色,就會裝可憐。顧團長那是正經人,哪見過這種手段?被她一哭二鬧的,可不就心軟了嘛。”
“可不是。聽說她在村裡還跟人訂過婚,還收了人家兩百塊彩禮,都被接親了,後來又跑了,你說清白還有嗎?嘖嘖,誰知道在村裡還跟過誰。還在別人家住了三年,清白不清白,誰說得清。”
“我就想不通了,顧家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找個什麼樣的不好,偏找個鄉下丫頭。城裡的好姑娘多著呢——你們看隔壁尹校長家的初然,那才叫知書達理,跟顧團長青梅竹馬,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尹家老兩口都是知識分子,初然又是大學生,還在報社當記者。顧長風娶了她才叫門當戶對,偏偏放著這麼好的不要,要個鄉下來的。也不知道顧母怎麼想的,好好的城裡高知不要,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麥穗站在拐角處,手指攥緊了包袱帶子。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衝出去跟她們理論,也沒有繞路走。她只是等那些聲音漸漸飄遠了,才從拐角處走出來,推開了顧家的院門。
麥穗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些。吃晚飯的時候她照常跟顧長寧說笑,照常把她碗裡的肉分給奶奶一半,照常跟顧長風聊沈大夫新教的脈案。夜裡躺在新棉花的被子裡,聽著窗外石榴樹葉沙沙地響,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那些話是刺耳的,但她不會因為幾句閒話就縮回去。她早就不是那個被捆在驢車上、只能靠逃跑來活命的姑娘了。即使顧長風不喜歡她,那也要等到孩子生下來上了戶口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