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是在政委辦公室的桌子上看見那份結婚報告的。
他本來是去送訓練總結的,政委臨時被叫去接電話,讓他把材料放桌上。他把檔案放下,轉身要走,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面——然後就像被釘子釘住了。那份報告最上面一行寫著兩個名字:顧長風,麥穗。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把那份報告拿起來,一目十行地往下掃。申請人顧長風,女方麥穗,籍貫、年齡、政治面貌,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他眼珠子上。他想起那天在團部辦公室,麥穗站在他面前,把藥費單子一張一張鋪在桌上,把借條舉到他面前,讓他當著顧長風的面承認婚約、承認欠債、承認他娘是她伺候的。他想起顧長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趙建國同志,你這身軍裝還穿不穿得住”。他想起周秀芝甩在他臉上的那記耳光。他想起自己跪在一地碎瓷片中間,膝蓋壓出了血印子,發誓總有一天會把丟掉的尊嚴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把報告放回原處,手指壓在紙面上按了好一會兒才鬆開,然後大步走出了政委辦公室。
“你說什麼?顧長風要娶那個村姑?”周秀芝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杯熱牛奶,聽到這個訊息,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擱,牛奶晃出來灑在玻璃桌面上,“我就說那天在團部他為什麼那麼護著她——什麼公事公辦,什麼紀律面前不分親疏,全是放屁!原來他倆早就有一腿!好你個顧長風,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背地裡早就跟那個鄉下丫頭勾搭成奸——”
她忽然停住了,眼珠一轉,語氣冷下來。“結婚要過政審。政審不過,他想結也結不成。”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下一盤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棋,“顧長風那天當著全團的面讓你下不來臺,這筆賬我一直記著。他要結婚——他想得美。你明天就給你家去個電話,找你媽,問問那村姑家裡有沒有什麼黑料。什麼成分問題、海外關係、作風汙點——她爺爺是採草藥的,有沒有出過什麼事?她爹給人蓋房子,有沒有犯過什麼錯誤?只要能拿來整材料,多小的事都能放大。”
“她家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能有什麼黑料?”
“沒有就想辦法按一個。”周秀芝端起牛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不是說她在趙家住了三年?那三年幹了什麼,誰能說得清?還有那個王大柱,不是到處跟人說他跟麥穗睡過?這些話組織上查起來,就是作風問題。作風問題,一樣過不了政審。”
趙建國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說媳婦你真厲害!
第二天一早,趙建國在團部值班室撥通了村裡的電話。他媽在電話那頭一聽見兒子的聲音,嗓子立刻拔高了:“建國啊!你什麼時候帶媳婦回來看我?我這把老骨頭還等著抱孫子呢——”
“娘,我問你個事。”趙建國打斷了她,壓低聲音,“麥穗她家,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什麼老底子、舊賬、成分問題——您好好想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趙家嬸子把話筒擱在肩膀上,眯著眼睛想了半天。“那丫頭家……沒什麼特別的呀。她爹是個老實疙瘩,她娘就是個碎嘴子。要說成分,麥滿倉是貧農,祖上三代貧農,這有什麼問題……”她說著說著,忽然頓了一下,“對了!她爺爺——就那個採草藥的老頭,我記得他當年在山裡救過一個人,據說那個人還是個外國人!洋鬼子!這事你爹在世的時候跟我提過,我當時還問他,一個老農民救個洋人圖什麼。”
趙建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把話筒攥得死緊。“娘,這事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村裡老人都知道。麥老頭救人的事在村裡傳過一陣,後來沒人提了。”她說完,又警覺地補了一句,“你問這個幹啥?”
“有用。”趙建國靠在值班室的牆上,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娘,你去找一趟麥穗她娘,就說我請她幫個忙。給她點錢,讓她把麥穗爺爺救外國人的事往外傳,傳得越廣越好。還有村裡那幾個愛嚼舌根的,劉媒婆、張嬸子,都打點一下。過些天部隊會去人調查,到時候她們知道該怎麼說。”
趙家嬸子還有些猶豫。“這……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等調查組進村的時候,她們會問那些村民麥穗是個什麼樣的姑娘,是不是在趙家住了三年。你只要告訴她們照實說——她在趙家三年是我照顧的她,她跟我兒子不清不楚,名聲早就爛了,是個沒廉恥的野丫頭。她爺爺救過洋鬼子,沾過外國人的手,成分不乾淨。這些事到時候會傳到部隊那邊去,她名聲臭了,政審就過不了。”
掛了電話,他靠在值班室的牆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浮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快意。他想起顧長風在團部辦公室裡當著他的面把欠條收進資料夾,想起他讓自己寫欠條時筆尖戳破紙洇出墨漬的狼狽,想起那份結婚報告上並排寫著的兩個名字。好,你們想結婚,那就看你們能不能過得了這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