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出差的第七天傍晚,吉普車駛進了軍區大院。他風塵僕僕地推開院門,石榴樹下的石桌上擺著剛擇好的豇豆,廚房裡飄出排骨湯的香氣,麥穗正蹲在井邊洗手,聽見門響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裡碰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顧長寧就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舉著一張信紙:“哥,你可算回來了!今天下午有人送來的,說是急件。”
顧長風接過信紙,掃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那是政委讓通訊員送來的便條,只有短短兩行字——結婚報告暫緩,政審環節存在疑點,需進一步核查。他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看了看麥穗,又看了看從廚房裡端著湯鍋出來的奶奶,聲音很平:“先吃飯。”
飯桌上沒有人提政審的事。奶奶照常給麥穗夾菜,顧長寧照常講她在單位聽到的趣事,顧母照常問麥穗今天在診所忙不忙。但顧長風吃得比平時快,放下筷子也比平時早。飯後,他扶著顧父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顧父坐在書桌後,把那封信紙看完,沉默了片刻。“涉外?”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海外關係”四個字上輕輕敲了敲,“麥穗她爺爺救過一個外國人,這事屬實?”
“屬實。麥穗自己也不知道,是她爺爺在世時的事。但問題是——”顧長風靠在書桌邊上,雙臂交疊在胸前,“結婚報告是內部檔案,政審環節也是組織內部的流程。麥穗爺爺救外國人的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誰會在這當口翻出來舉報?”
顧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過了很久才開口:“你懷疑誰?”
“趙建國。”
顧長風當即決定親自再去一次村裡,第二天就開著吉普車下了村。出發前,顧父打了兩個電話。頭一個是打給縣統戰部的老鄭。老鄭早已退休,電話幾經輾轉才接通,好在他雖然退了休,當年經手的事還記得大半。顧父把情況簡單說了說,老鄭在電話那頭想了半晌,說確實有這回事,那外商是來考察投資的,在山裡迷了路,發著高燒,要不是麥老爺子用草藥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後果不堪設想。當時縣裡還專門去送了錦旗,省外事辦也有備案。老鄭答應翻翻自己留存的舊工作筆記,看能不能找到文字記錄。另一個電話打到了縣委辦公室,顧父的一位老戰友是辦公室副主任,對方答應派人去查當年的檔案。
吉普車在村口停下時,正是晌午。村口大槐樹下幾個端著飯碗嘮嗑的村民看見軍車,筷子又停了。顧長風下了車,徑直往村東頭走。他沒有去找王大柱,也沒有去找劉媒婆,而是先去了王嬸家。王嬸依舊坐在院子裡剝玉米,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玉米棒子,嘆了口氣:“首長同志,你又來了。”
“嬸子,這次問的不是臘月二十四的事。”顧長風在她對面坐下來,“麥穗她爺爺,以前在村裡行醫,您認識嗎?”
王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麥老爺子?認識認識。那可是個好人,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都找他。他那雙手可巧了,草藥到他手裡就跟活了似的。”她說著說著,語氣裡多了幾分懷念,“我記得有一年,老爺子在山裡救過一個人,聽說還是個外國人。那陣子村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後來縣裡還來了人,給老爺子送了面錦旗。那面旗就掛在他家堂屋裡,我們小時候還跑去看過。”
“您還記得那個外國人是什麼身份嗎?”
王嬸想了想,搖搖頭:“記不太清了,就記得是個迷路的,病得不輕。老爺子用草藥給救回來的。至於外國人是什麼來歷,咱們老百姓哪知道這些。”
顧長風又問了幾位村裡的老人。有的說記得錦旗,有的說記得縣裡來過人,但對於外國人的身份,誰也說不清楚——畢竟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村裡連電都沒通,誰知道什麼外商不外商。
他最後去了麥穗家的老宅。那兩間塌得只剩一半的老房子鎖著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村口走。走到巷口的時候,麥穗她娘從隔壁院裡探出頭來,看見他,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喲,首長同志又來了?那死丫頭又出什麼事了?”
顧長風沒有理她。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斜對面趙家嬸子家的院門上。趙家嬸子正站在門口嗑瓜子,看見他看過來,臉色變了變,把瓜子往兜裡一揣,轉身進了院子,門關得嚴嚴實實。
顧長風收回目光,大步朝吉普車走去。他今天來這一趟已經夠了——王嬸的證言,幾位老人的回憶,都證實了麥穗爺爺確實救過一個外國人。但最關鍵的證據不在村裡,在縣裡。他需要那份文字記錄。
縣委辦公室的檔案室裡,老鄭的兒子小鄭——統戰部的年輕幹事,正滿頭大汗地翻著一摞發黃的卷宗。他說他父親這幾天翻遍了當年的工作筆記,終於在一本筆記本里找到了幾頁記錄,有外商的名字、遇險的地點、獲救的時間,還有事後省外事辦來慰問的簡況。筆記本紙頁泛黃,字跡卻依然清晰。老鄭在筆記本里寫道:外商詹姆斯·卡特,英國籍,來華考察投資,在山中迷路,高燒昏迷,被當地老中醫麥老爺子所救,經草藥治療轉危為安。事後縣統戰部陪同省外事辦前往慰問,贈錦旗一面。
小鄭把父親的筆記本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又遞過來一份從縣委檔案室翻出來的舊簡報——簡報的日期距今已經二十七年,紙張薄得透光,上面印著外商被救的經過和對麥老爺子的感謝,末尾還附了一行小字:“縣統戰部幹事鄭厚德陪同省外事辦前往慰問。”
當天下午,他父親的另一位老戰友也從省外事辦調來了一份原始檔案。那份檔案詳細記錄了外商被救的經過,以及事後省裡專門向麥老爺子發的感謝信。感謝信寫得很鄭重,說麥老爺子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救治外商,體現了中國人民的人道主義精神,為中外友好交流做出了貢獻。
三份材料對照在一起,麥穗爺爺救外商的事實不但屬實,而且是件大好事。顧長風把材料整理成冊,當天就報到了團部。
第二天,政委把顧長風叫到了辦公室,桌上放著那份蓋了紅章的審批表,最下面一欄寫著四個字:“政審合格。”
“趙建國同志因誣告陷害、破壞他人婚姻政審,經組織研究決定,給予記大過處分,調離現崗位,由排長降為副排長。”政委摘下老花鏡,聲音很沉,“他交代是你之前調查劉梅偽證案時留下的那些供詞讓他懷恨在心,他串通了他母親和周秀芝,指使麥穗的母親在村裡散佈謠言,並向組織遞交了誣告材料。”
顧長風沒有說話。他拿起那份審批表,轉身往外走。政委在身後叫住他:“你去哪?”
“回家。”顧長風頭也不回,“告訴我媳婦,政審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