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審過關的那天晚上,顧家的飯桌上難得地熱鬧。奶奶燉了一大鍋排骨藕湯,顧母炒了四個菜,顧長寧從單位回來時還特意繞到供銷社買了一瓶橘子汽水,說是要慶祝。麥穗坐在飯桌前,看著這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想起幾個月前她還在雜物房裡啃冷窩頭,覺得像做了一場大夢。顧老爺子坐在上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難得地笑了笑。奶奶更是高興,不停地給麥穗夾菜,把她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飯後,顧母拉著麥穗在石榴樹下說話。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石榴花剛謝,枝頭結出了米粒大的小青果。
“丫頭,政審過了,結婚報告也批了,接下來該辦正事了,去你家提親。”顧母把手覆在麥穗手背上。
第三十五章 禮數
出發那天是個好天氣,萬里無雲,陽光把村口那棵大槐樹的葉子照得油綠油綠的。顧家開了兩輛吉普車,顧父顧母一輛,顧長風和麥穗一輛,顧長寧硬擠上了後一輛車的後座,說今天她是嫂子的“貼身護衛”。後備箱裡塞滿了東西:兩條紅塔山、兩瓶茅臺、一盒龍井、兩包紅糖、一籃子雞蛋,還有一匹深紅色的毛呢料子,是顧母特意去百貨大樓挑的,說是給麥穗她爹做身新衣裳。
麥穗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無意識地繞著包袱帶子。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從村裡到鎮上,從鎮上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每一次都是往外跑。這是頭一回,她坐著車回來,不是逃,是歸。
村口的大槐樹下,麥滿倉已經等了很久。他穿著那件灰布棉襖,頭髮是昨天讓鄰居王嬸幫忙剪的,剪得有些短,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後頸。他佝僂著腰站在槐樹下,粗糙的大手攥著一根旱菸杆,菸絲早就滅了,他卻渾然不覺。
吉普車停下的時候,麥穗從車窗裡看見她爹踮著腳往這邊張望,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幾個月不見,她爹的頭髮又白了一層,背也更駝了。她推開車門,朝那棵大槐樹走過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爹!”
麥滿倉的手抖了一下,旱菸杆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麥穗”,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粗糙的大手懸在半空中,想摸摸閨女的臉,又怕自己手太粗,弄髒了她的新衣裳。
“爹。”麥穗握住了他的手,把他那雙顫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麥滿倉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使勁擦,越擦越多。
“閨女——胖了點,臉上有肉了——胖了好,胖了好——”
麥穗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仔細地給她爹擦乾淨臉上的眼淚,然後拉著他的手,轉身對著剛下車的顧父顧母。
“爹,這是長風的爸媽。”
麥滿倉趕緊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侷促地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顧父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握得很用力:“老哥,辛苦你了。”
麥滿倉的嘴唇哆嗦著,使勁搖著頭:“不辛苦——不辛苦——”
堂屋裡,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幾碟瓜子花生,還有一壺剛沏的茶。麥穗她娘今天難得地穿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坐在炕沿上,臉上掛著殷勤的笑,眼睛卻滴溜溜地在顧父顧母身上打轉,又掃過桌上那些用紅紙包著的禮盒。麥芽坐在她旁邊,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頭髮編成兩條辮子,臉上搽了一層薄薄的粉,目光從顧長風進門那一刻起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
寒暄了一陣,顧母放下茶杯,從隨身的皮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八仙桌上。麥穗她孃的目光立刻被那信封吸引過去,脖子伸得老長,像一隻嗅到了米糠味的母雞。
“老哥,咱們都是實在人,客套話就不多說了。”顧母的聲音不緊不慢,卻有一種當家主母的篤定,“麥穗跟長風的事,家裡長輩都點了頭,結婚報告也批了。今天我們來,一是拜見您這個當爹的,二是把親事定下來。彩禮——我們準備了三千塊。這不是買姑娘的錢,是給麥穗的底氣。她嫁到顧家,不是來受氣的,是來當家的。這錢她自己收著,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誰也不能動。”
三千塊。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砸進井裡,滿屋子人都聽見了水花聲。麥穗自己先愣了,轉頭看著顧母。來之前顧母只說了“會備一份禮”,她以為就是菸酒糖茶那些,沒想到是三千塊。她張嘴想說什麼,顧母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示意她別說話。
炕沿上,麥穗她孃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三千塊——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錢。她當年生麥芽的時候難產,住院花了不到一百塊,她都覺得是天大的數目。三千塊是個什麼概念?夠她在這村裡蓋三間新瓦房,夠她給兒子交十年學費,夠她後半輩子躺在床上吃香喝辣的。而這筆錢,顧家說給就給,還是給那個死丫頭的。她猛地回過神來,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顧家太太,您可真是大手筆——不過這丫頭打小就不安分,花錢也沒個譜,這麼多錢放她手裡,怕是不穩妥。再說了,這彩禮是我們家收的,當然該歸我管——”她伸出手就想拿那個信封。
麥穗她孃的手指還沒碰到信封,顧母已經穩穩地把信封拿起來,直接塞進了麥穗手裡。“這錢是給麥穗的。”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但語氣裡的分量讓麥穗她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是我們顧家的媳婦,這錢是她私人的體己,誰也不能替她做主。”
麥穗她娘訕訕地縮回手,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麥芽在旁邊急得直拽她孃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娘,你不是說這錢該是我的嗎”,被麥穗她娘狠狠瞪了一眼。
麥芽一肚子氣沒處撒,騰地站起來,端起茶壺款款走到顧長風面前,給他續茶的時候手一歪,茶水差點潑在他腿上。“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她趕緊掏出自己的手絹,彎下腰去擦,動作幅度大得有些誇張,領口的碎花襯衫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脖頸。
“不用。”顧長風接過手絹放在桌上,語氣冷淡而不失禮貌。
麥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又甜又脆的腔調:“顧團長,您可真是好眼光。我姐她從小就能幹,在趙家住了三年,把趙家嬸子伺候得比親孃還親。不像我,笨手笨腳的,就想找個靠得住的男人,一輩子對他好。”她說到“對他好”三個字的時候,眼梢微微上挑,看了顧長風一眼。
顧長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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