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他推開院門,腳步忽然頓住了——菜畦整整齊齊,西紅柿苗一棵一棵精神抖擻地立在土裡,黃瓜苗旁邊搭好了竹竿架子,牆根下扁豆種子已經埋好,每一寸土都澆得透透的。麥穗正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擇豆角,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笑。
“回來了?你看,我把菜苗都種好了,架子也搭好了,扁豆也撒下去了——”她站起來,想拉他過來看她的勞動成果,卻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說了讓你別自己種。”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語氣裡沒有責備,但心疼是藏不住的,“彎腰蹲著那麼久,累不累?”
“不累,在趙家種了三年地,這點活算什麼。”麥穗把擇好的豆角放進菜筐裡,站起來拉著他走到菜畦前,指著那排歪歪扭扭但生機勃勃的西紅柿苗,“你看,這棵最大的是你先種的,旁邊這些是我補的。黃瓜架子我按你說的搭的,結實著呢。”她還想說什麼,院門外傳來卡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麥穗抬起頭,從敞開的院門往外看——一輛軍用卡車停在家屬院外的土路上,車斗裡堆著整整齊齊的青磚、兩袋水泥、幾捆鋼筋和一車斗黃沙。兩個戰士正從駕駛室裡跳下來,開始往下卸貨。磚瓦沙在車斗裡堆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幾根預製水泥管和一卷油氈布。她愣了一下,轉頭看著顧長風。他鬆開她的手,走到院門口跟那兩個戰士交代了幾句,然後回頭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早上走的時候去了一趟後勤部。磚瓦沙都是現成的,借了輛車拉回來。”他把肩上那捆麻繩放在牆角下,指著院子東側挨著廚房的那塊空地說,“廁所和洗浴室就蓋在那邊。化糞池挖在院牆外面,不佔院子裡的地方。明天一早動工,快的話兩天就能蓋完。你種的西紅柿給它們留夠了地方,不耽誤它們長。”
“你早上走的時候就安排了?”她想起他早上接了個電話匆匆出門,軍裝外套都沒來得及扣好。原來他不是嫌她種地辛苦才皺眉頭,他是在心疼她一個人幹完了兩個人該一起幹的活,而他已經在盤算怎麼讓她住得更舒服。
“晚上吃什麼?”他把軍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捲起袖子往廚房走。
“我來做——”麥穗跟上去。
“你今天體力活幹得夠多了。”他把她輕輕按回椅子上,從菜筐裡拿起她剛擇好的豆角,“坐著,我來。”麥穗坐在小凳子上,看著他在廚房裡笨拙地切豆角,嘴角慢慢彎起來。院子裡新翻的泥土氣息混著豆角下鍋的香味,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口號聲隱隱約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背景音。
顧長風捲起袖子往廚房走,從菜筐裡拿起那把豆角,擰開水龍頭就要往鍋裡倒。麥穗趕緊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按住他的手腕,把豆角從他手裡接過來,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哄人的味道:“長風,咱們分工吧。你洗菜,我來炒。”
顧長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豆角,又看了看她。“嫌我做的不好吃?”
“不是嫌。”麥穗抿著嘴笑,眼睛彎成月牙,從他手裡把那把豆角抽出來放進洗菜盆裡,“這豆角是隔壁李姐送來的。人家搬新家送菜,是心意。我來炒,你洗菜,你洗碗,我炒菜好吃。”她說到“我炒菜好吃”的時候,微微仰起下巴,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顧長風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豆角,洗得很認真,一根一根地擇掉豆角筋。麥穗站在灶臺前,等油熱了,把蒜瓣拍碎丟進鍋裡,刺啦一聲,蒜香撲面而來。她把瀝乾的豆角倒進去,鐵鏟翻飛,豆角在油鍋裡漸漸變成翠綠色,她又舀了半勺豆瓣醬,炒勻了,豆角上裹著一層紅亮的醬色,鹹香的味道順著廚房窗戶飄出去,連院子裡都能聞到。
顧長風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利索地翻炒、調味、出鍋,動作一氣呵成,鍋鏟在她手裡跟活了似的。他想起今天下午嫂子們的那些閒話,想起她們在石凳上蛐蛐她配不上他。她們不知道,他愛的就是這個女人站在灶臺前炒菜的樣子,愛她把鄰居送的豆角炒得滿院飄香的本事,愛她微微仰著下巴說“我炒菜好吃”時眼睛裡那點小小的驕傲。
“以後都這樣。”他把洗好的鍋接過來放在灶臺上,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你炒菜,我洗碗。”
炒了三個菜。乾煸豆角、西紅柿炒蛋、一個涼拌黃瓜。都是最尋常的家常菜,可端上桌的時候,顧長風看著那盤乾煸豆角——豆角表面微微焦黃,裹著一層紅亮的豆瓣醬,蒜末炸得金黃,鹹香裡帶著一絲焦香——忽然覺得食堂老孫頭炒了十幾年的菜,也沒這盤豆角看著香。他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雞蛋嫩得恰到好處,西紅柿的酸甜完全融進了蛋液裡,不像食堂那種西紅柿是西紅柿、蛋是蛋的敷衍做法。
“怎麼樣?”麥穗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半碗米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好吃。”顧長風又夾了一大筷子乾煸豆角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盤豆角。他想起上回吃尹初然家送來的薺菜餃子,當著她面誇了一句“你媽的手藝還是比你好”,現在他覺得,尹阿姨的手藝跟麥穗比,也得往後排。他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又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黃瓜是她用刀背拍碎了再拌的,蒜泥和醋的比例剛剛好,酸辣爽口,比他吃過的任何冷盤都對他胃口。
他放下筷子,拿起湯碗給她盛了碗湯,遞過去的時候說了句:“以後家裡的飯都你做。”
“不是說好你洗菜我炒菜嗎?”
“我洗菜,你炒菜,我洗碗,你指揮。”他端起自己的飯碗,又夾了一筷子豆角,嘴角微微彎起,“我賺大了。”
吃完飯,顧長風繫上圍裙在水池邊洗碗。麥穗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一邊看他洗碗一邊跟他聊天。她忽然想起什麼,拿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對了,你明天請人來蓋廁所浴室,是不是得管人家一頓飯?”
顧長風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中午食堂有飯,他們回食堂吃就行。”
“人家幫你幹活,連頓飯都不管,說不過去。”麥穗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認真地看著他,“明天一早我去買菜。我來之前看到前面巷口就有菜市場,不遠。中午多做幾個菜,管師傅們一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