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麥穗是被院子裡叮叮噹噹的聲響吵醒的。她披上外套推開門,晨光剛剛爬上矮牆,顧長風已經帶著兩個戰士在院子裡忙開了。一個戰士在拌水泥,另一個在搬磚,顧長風蹲在東牆根下,正用皮尺量化糞池的位置。他看見她出來,放下皮尺走過來。
“怎麼不多睡會兒?吵到你了?”
“睡不著,心裡有事。”麥穗攏了攏頭髮,“昨天說了,今天要管師傅們一頓飯。我去買菜。”她轉身回屋換了身衣裳,拎上菜籃子就要出門。顧長風攔住她,從兜裡掏出一疊錢和糧票塞進她手裡。麥穗沒推辭,把錢揣進口袋,挎著籃子出了院門。
菜市場就在家屬院外的巷口,清晨的攤位上擺滿了水靈靈的蔬菜。麥穗在菜攤前蹲下來,拿起一顆白菜掂了掂,又放下,換了一顆更緊實的。賣菜的大嬸見她挺著肚子蹲下不容易,主動幫她把菜裝進籃子,又送了把小蔥。她道了謝,又去肉攤前站了一會兒。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太肥了膩,太瘦了柴。她挑了一塊,讓攤主切成整整齊齊的長條,用油紙包好。又買了三斤排骨、一兜土豆、幾根茄子,路過豆腐攤時又停下來,買了兩塊嫩豆腐。籃子越來越沉,她換了隻手拎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回到家,她先把排骨焯了水,放進砂鍋里加上薑片,擱在爐子上小火慢燉。然後開始處理五花肉——切成均勻的小方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沫,撈出來瀝乾。鍋裡放油,加冰糖,小火熬到糖色變成琥珀色,把肉塊倒進去翻炒,肉塊在鍋裡滋滋地冒著油香,漸漸裹上一層紅亮的醬色。她加入八角、桂皮、醬油,倒進開水沒過肉面,蓋上鍋蓋轉小火慢慢燜。這是爺爺教她的唯一一道葷菜,爺爺說做紅燒肉不能急,火候到了,肉自然就軟了。
院子裡,顧長風正帶著兩個戰士砌廁所的牆基。一個戰士吸了吸鼻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你聞見沒?嫂子在做什麼?這味兒——比食堂老孫頭做的還香。”另一個戰士嚥了口唾沫,手裡砌磚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顧長風直起腰,回頭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繼續搬磚,但砌磚的速度明顯快了幾分。
中午十一點半,廁所和浴室的牆基已經砌了大半,化糞池也挖好了。麥穗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開飯了”。兩個戰士放下瓦刀去水龍頭前洗手,顧長風走進廚房幫她端菜。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排骨燉土豆、肉末茄子、麻婆豆腐、清炒小白菜,外加一海碗紫菜蛋花湯。紅燒肉顫顫巍巍地冒著熱氣,肥肉晶瑩剔透,瘦肉酥爛入味。兩個戰士坐在桌前,筷子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先夾哪個。
“嫂子,這真是你做的?這手藝——”其中一個戰士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話說到一半就停了,因為肉在嘴裡化開了。另一個戰士連夾了三筷子麻婆豆腐,辣得吸溜吸溜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好吃”。顧長風坐在麥穗旁邊,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排骨,啃得乾乾淨淨,把骨頭放在碟子裡,又夾了一塊。
“怎麼樣?”麥穗湊過來小聲問。
“比你昨天炒的豆角還好吃。”他面不改色地又夾了一塊紅燒肉,然後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我媳婦是全家屬院最會做飯的。”
麥穗笑著推了他一把:“少貧嘴,快吃你的飯。”可她的耳朵尖還是紅了,低下頭夾了一筷子小白菜,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吃完飯,兩個戰士搶著把碗洗了,又去院子裡繼續砌牆。麥穗收拾完廚房,站在院子裡看他們幹活,想上手幫忙遞個磚什麼的,被顧長風一個眼神制止了。他把她拉到樹蔭下的小凳子上坐下,又給她倒了杯涼白開:“今天的活到此為止。你就坐在這兒監工,不準再動手。”
麥穗坐在樹蔭下,手捧著搪瓷缸子,看著院子裡的男人們在太陽底下揮汗如雨。廁所的牆已經砌了半人高,浴室的地基也打好了,化糞池挖在院牆外面,水泥管子接得整整齊齊。她忽然覺得,這個小院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她理想中家的模樣——有菜畦,有月季,有石榴樹,有她愛的人,還有三個還沒出生就備受期待的孩子。
傍晚收工的時候,廁所和浴室的大體框架已經立起來了,等水泥乾透就能上頂棚。顧長風送走兩個戰士,回到屋裡洗了把臉,麥穗已經把晚飯擺上了桌——中午剩的紅燒肉熱了熱,又炒了個青菜,蒸了一鍋米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院子裡飄來新翻泥土和水泥混合的氣息,遠處操場上傳來士兵收操的哨聲。
吃完飯,顧長風照例繫上圍裙去洗碗。麥穗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水池前忙活,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她想起昨天那些嫂子們的閒話——她們說她配不上他,說他是被迫娶她,說這種沒有感情的婚姻過不長。她忍不住彎起嘴角,低下頭,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洗完了碗,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五月的晚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矮牆那邊傳來電視機的聲音,不知是誰家在播新聞聯播。麥穗靠在顧長風肩頭,打了個哈欠。
“困了?”他低頭看她。
“嗯。今天起得早,又買了菜做了飯,有點累了。”
顧長風攬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手在她肩頭輕輕拍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明天一早我去買菜。你在家多睡會兒。”
“你知道買什麼嗎?你知道怎麼挑五花肉嗎?”
“你教我。今天你在菜市場怎麼挑的,明天我就怎麼挑。”
麥穗抬起頭,藉著暮色看他認真的側臉,忍不住笑了。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聲音軟軟的:“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負責拎籃子,我負責挑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