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的滿月酒是在軍區食堂辦的。顧母提前三天就開始張羅，選單改了又改，最後定了八涼八熱十六道菜，外加一鍋鯽魚豆腐湯給麥穗下奶。請柬是顧長寧挨家挨戶送出去的，除了家屬院的鄰居、顧長風的戰友、沈懷山和診所裡的幾個老病號，她還特意往尹家跑了一趟。尹初然接到請柬的時候正在寫稿，放下筆就笑了，說一定去。尹母在旁邊聽見了，等她送走顧長寧，便拿起電話撥給了自己的孃家嫂子。
“嫂子，顧家那丫頭生了，三胞胎，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後天滿月酒。”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幾分，“上回讓你看的照片，你說想親眼見見她，後天就是最好的機會。來吧，親眼看看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後，尹母的嫂子只說了兩個字：“我去。”
滿月那天，天氣格外好，陽光明亮卻不灼人，食堂門口的兩排白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鼓掌。麥穗穿著一件新做的紅底碎花旗袍，是顧母特意託人從省城捎來的料子，腰身收得剛剛好，襯得她整個人都亮了幾分。她抱著妹妹站在門口迎客，旁邊站著顧長風，懷裡抱著老大和老二，兩個小子一人一邊趴在他肩膀上，攥著他的軍裝領子流口水，他面不改色地跟來客一一握手寒暄，肩章上沾了奶漬也不知道。
尹家是尹初然陪著來的。尹母走在前面，她身旁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素淨的藏青色套裝，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幾縷銀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五官端正，眉眼溫婉，看得出來年輕時一定很好看，只是眼角細密的皺紋和微微佝僂的脊背透露出這些年過得並不輕鬆。她手裡緊緊攥著個小小的紅絨布包，走到食堂門口，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個抱著嬰兒站在門口迎客的年輕女人身上，腳步忽然停住了。
麥穗正低頭跟懷裡的女兒說話，小傢伙吐了個奶泡泡，她笑著拿手絹輕輕擦掉。她抬起頭，對上那雙正看著她的眼睛，禮貌地笑了笑：“您來了，快請進。您是尹家的親戚吧？初然跟我提過，說今天會有長輩過來。”她說話的時候，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來，眼睛亮亮的，聲音軟軟糯糯的，態度落落大方，既不過分熱絡也不拘謹。
尹母的嫂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看著麥穗彎彎的眉眼、嘴角那兩個極淺的酒窩，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那個紅絨布包。尹母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過神來，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恭喜你。三個孩子都平安，是天大的福氣。”麥穗笑著道了謝，沒有注意到這位陌生長輩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水光。
宴席開始後，麥穗把妹妹交給顧長寧抱著，自己挨桌敬酒致謝。她端著一杯紅糖水，每桌都站一會兒，跟鄰居聊兩句家常，跟戰友說幾句感謝，跟沈懷山彙報一下最近在看什麼醫書。走到尹家那一桌時，她停得比別桌更久些，因為尹母拉著她的手，把三個孩子挨個誇了一遍。
“你看著老大，這胳膊跟藕節似的，才滿月就這麼壯實。”尹母笑著把老大的襁褓掀開一角，往她嫂子面前湊了湊。尹母的嫂子低頭看著那個襁褓裡的嬰兒，嬰兒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臉蛋紅撲撲的，她的目光在嬰兒臉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移到麥穗臉上——那張臉，跟她年輕時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小拳頭，然後縮回手，垂下眼簾：“長得真好。像媽媽。”
宴席快散的時候，尹母的嫂子忽然站起來，走到抱著妹妹的顧長寧面前，低頭看了看那個正在熟睡的小女嬰。她的睫毛很長，貼在粉嫩的臉頰上，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安詳。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了手裡那個一直攥著的紅絨布包。裡面是一對銀手鐲，款式很老，銀面被歲月氧化得微微發暗，但雕花依然清晰可見——是兩朵並蒂的蓮花，花瓣纖細，枝葉纏繞。她拿起手鐲，動作極輕極慢地戴在女嬰的手腕上。手鐲有些大，在她細細的手腕上晃盪著，發出極輕極細的碰擊聲。
“這是給孩子的一點心意。”她的聲音很輕，目光還停留在嬰兒的臉上，“這鐲子是我當年——是我很多年前打的，一直沒機會送出去。今天看見這丫頭，就覺得該給她。”
麥穗趕緊走過來，看著那對銀鐲子，心裡覺得這份禮太重了。她張了張嘴想推辭，可對上那位嬸子微紅的眼眶，她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深太重，像是有幾十年的思念和遺憾都壓在這一刻。麥穗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個素未謀面的長輩，看她的眼神好像認識她很久了。她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麼感覺，只是覺得那目光很暖，暖得讓她想多站一會兒。她低下頭，輕輕說了聲謝謝，沒有再推辭。
宴席散了場，賓客陸續離去。尹初然幫著顧長寧收拾桌上的碗筷，尹母和她的嫂子站在食堂門口，準備告辭。麥穗抱著老大送她們到門口，顧長風跟在後面，一手拎著裝滿回禮的網兜，一手抱著已經睡著的妹妹。
“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有空來家裡坐。”麥穗笑著說，語氣自然得像在招呼老熟人。尹母的嫂子站在尹母身邊，目光在麥穗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你好好養身子，別太勞累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厲害，像是有一肚子話想說又不敢說。
“走吧，嫂子。”尹母輕輕拉了拉她嫂子的袖子。尹母的嫂子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食堂門口，麥穗抱著孩子站在夕陽裡，紅色的碎花旗袍在晚風裡輕輕擺動。她收回目光，低下頭，跟著尹母上了車。
回程的車上，尹母的嫂子一直沉默著，直到車子駛出了軍區大院，她才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抖：“初然她媽，那姑娘——她家裡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尹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我慢慢跟你說。有些事，也許比咱們想的更復雜。”
食堂門口，麥穗抱著老大，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漸漸遠去，忽然輕聲說了句：“那位嬸子，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顧長風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遠去的車影，說：“尹家的親戚，你應該沒見過。”麥穗想了想，也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她把老大換到另一邊肩膀上，轉過身，把那個奇怪的念頭丟在了身後的晚風裡。院子裡，沈懷山還沒走，正跟顧母聊著什麼，笑聲朗朗的。李素芬在幫忙收拾桌上的剩菜，一邊收拾一邊跟旁邊的嫂子們約定下次聚餐的日期。麥穗走進院子，把老大遞給奶奶，自己挽起袖子加入收拾碗筷的行列，很快就把剛才那個奇怪的念頭忘在了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