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是在一個深夜破的羊水。離預產期還有兩個月,她半夜忽然醒了,覺得身下溼了一片。她愣了一瞬,然後輕輕推了推身邊的顧長風。
“長風。”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幾乎是立刻醒了過來,翻身坐起,摸黑拉開臺燈,看見她睡褲溼了一大片,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白,但眼睛很亮,聲音也很穩。“我羊水破了。”
顧長風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跳下床,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把軍裝外套往她身上一裹,彎腰把她打橫抱起來。她肚子大得驚人,他抱得很小心,步子卻邁得又大又急。隔壁東廂房的燈也亮了——顧母聽見動靜,披著外套推門出來,一看這陣勢,二話沒說轉身回屋拿了待產包,又順手把麥穗放在床頭的布鞋拎上,邊走邊說:“我去打電話通知你爸和奶奶,你們先走。別慌,頭一胎不會那麼快,路上開穩當。”
顧長風把麥穗放在副駕駛座上,幫她繫好安全帶。他發動吉普車的時候,手指在發抖,連擰了兩次鑰匙才把車發動起來。車燈劃破夜色,往省人民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麥穗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車門把手,指節發白。她感覺到陣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顧長風騰出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什麼也沒說。
到了醫院,一切都像被按了快進鍵。護士推著平車過來,顧長風把麥穗抱上去,一路小跑跟著推車進了產房。他在產房門口被攔了下來,門在他面前關上,門框上方的紅燈亮了起來。他在走廊裡來回踱步,軍裝外套釦子扣錯了位也沒發現,皮鞋裡光著腳——他連襪子都沒穿。顧母趕到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產房門口的椅子上,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每隔幾秒就抬頭看一眼產房的門。
“媽。”他站起來,聲音有些啞。
“坐下。”顧母把布鞋和襪子塞進他手裡,“先把鞋穿上,別等你媳婦出來看見你這副樣子。”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產房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個助產士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幾張紙:“家屬,三胞胎分娩風險比較高,這是知情同意書,需要簽字。”顧長風接過紙筆,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風險告知,手指攥緊了筆桿。隔壁走廊裡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頭頂的日光燈嗡嗡地響,他簽了字,字跡比平時潦草了幾分。助產士接過同意書,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放柔了聲音:“產婦目前情況穩定,她會沒事的。”
門重新關上了。走廊裡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顧母坐在長椅上,看著兒子站在產房門口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生長風的時候,老顧也在產房外面這麼站著,也是一模一樣的姿勢。她低頭笑了笑,眼眶卻有些溼潤。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奶奶拄著柺杖,顧長寧攙著她,顧父跟在後面,一家人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奶奶走得急,柺杖敲在地板上咚咚響,人還沒到跟前就連聲問:“怎麼樣?生了嗎?丫頭怎麼樣?”顧長寧扶著她坐下來,奶奶攥著顧長寧的手,小聲唸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走廊裡的椅子被顧家人坐滿了,卻沒有人說話,只有產房門口的紅燈一直亮著。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裡忽然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那哭聲洪亮有力,穿透了產房的門板,像一把小號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走廊裡的顧家人齊刷刷地站起來,奶奶一把抓住顧父的胳膊,聲音都在打顫:“生了!生了!”緊接著又是一陣更加響亮的啼哭,音調比頭一個還高,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勁頭。顧長寧攥著她媽的袖子直跺腳:“第二個!第二個出來了!”
然後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安靜。產房裡沒有傳出第三聲啼哭。走廊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顧長風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他想起麥穗剛才被推進產房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安靜,像是把所有的話都託付給他了。
忽然,一聲細弱卻清晰的啼哭穿過門板傳了出來,音調細細的、柔柔的,跟前面兩個霸道的小子完全不同,卻一樣倔強地響著。三聲啼哭此起彼伏,像一首亂糟糟卻無比動人的交響樂。顧長風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心全是汗。
產房的門終於打開了。助產士推著保溫箱出來,三個粉紅色的小東西並排躺在裡面,包在雪白的襁褓裡,眼睛還沒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大的那個哭得最響,震得保溫箱都微微發顫;老二緊挨著哥哥,也不甘示弱地扯著嗓子嚎;最小的那個妹妹安安靜靜地躺在邊上,偶爾發出一聲細細的啼哭,像是在附和兩個哥哥。
“恭喜,兩個男孩一個女孩,母子平安。”助產士笑著說,“老大五斤二兩,老二四斤八兩,妹妹四斤半。三胞胎裡算很不錯的體重了,先送保溫箱觀察。”
奶奶湊到保溫箱前,老花鏡差點掉下來,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夠,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像長風,像長風”。顧長寧把臉貼在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看著三個小傢伙,一個勁地說:“妹妹像嫂子,兩個哥哥像哥。”顧母扶著保溫箱的邊緣,眼眶紅了又紅,拿手絹擦了又擦。顧父站在她身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掌心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只有顧長風還站在產房門口,目光越過保溫箱,望著產房裡面。護士把麥穗推出來的時候,她的頭髮全溼透了,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在看見他的一瞬間亮了起來。顧長風彎下腰,把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女人從推車上輕輕抱起來,放到產房的病床上。他替她把被汗浸溼的碎髮從額頭上撥開,指尖輕輕蹭過她的太陽穴,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三個都平安。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你辛苦了。”
麥穗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淚卻先掉下來了。她把臉偏向一邊,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可眼淚止不住,順著眼角淌進了耳朵裡。顧長風拿拇指替她擦掉眼淚,動作很輕,一遍一遍的,可她的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他忽然低下頭,極輕極輕地吻上她的嘴唇,在淚水的鹹澀裡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移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很低很低:“你受苦了。”
麥穗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她太累了,從半夜羊水破裂到現在,她一個人在產房裡扛了那麼久,現在終於可以安心睡一覺了。
後來麥穗才知道,顧家老爺子那天晚上沒去醫院,不是不著急。第二天一早,爺爺拄著柺杖去了烈士陵園,在他那些老戰友的墓碑前站了很久。他挨個給老戰友們敬了煙,把三胞胎的訊息告訴了每一塊墓碑,然後拄著柺杖慢慢走回了家。麥穗聽奶奶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抱著女兒坐在石榴樹下,眼淚掉在襁褓上,又趕緊拿袖子擦掉。她說,等孩子滿月了,她要抱著他們去陵園,給爺爺的老戰友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