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散場後,顧長風沒有把車開回軍屬院。麥穗抱著妹妹坐在副駕駛座上,三個孩子都睡著了,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發動機的低鳴。她看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發現不是回軍屬院的路,轉頭問駕駛座上的顧長風:“不回軍屬院?”
顧長風握著方向盤,目光沒離開前方的路:“今天回老宅。”
到了顧家老宅,顧母已經把東廂房重新收拾過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桌上那盆文竹還是麥穗搬走時放在那裡的,如今長得更茂盛了,綠油油的枝條順著花盆邊緣垂下來。奶奶站在院門口,不等車停穩就迎上來,從麥穗手裡接過老大,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讓太奶奶看看胖了沒有”。
晚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外加一鍋鯽魚豆腐湯,全是麥穗愛吃的菜。麥穗把三個孩子餵飽了,交給顧長寧和顧長風一人抱一個在院子裡轉悠,自己終於坐下來好好吃口飯。顧母給她盛了碗湯,看著她喝了一口,忽然開口了。
“丫頭,滿月也過了,媽說句實話——你們孃兒四個搬回來住吧。”顧母放下筷子,語氣比平時更柔和了幾分,“不是讓你們兩口子分開住,長風也一起搬回來。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
麥穗端著湯碗的手停了一下。她還沒開口,奶奶已經接上了話,拍著懷裡的襁褓,拿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瞅著她:“你媽說得對。丫頭,你一個人在家屬院帶三個孩子,長風白天要去團部,你連上個廁所都得抱著孩子去。搬回來,奶奶幫你帶,你媽幫你帶,你妹妹下了班也能搭把手。你一個人扛著三個娃,奶奶心裡不落忍。”
顧長寧正拿筷子夾菜,聽見這話趕緊把嘴裡的飯嚥下去,搶著說:“嫂子你搬回來吧!我保證每天下班就幫你帶孩子,不偷懶。妹妹的尿布我都能洗!”
麥穗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了家屬院裡那些菜畦和月季花,那個顧長風親手蓋的浴室,那個宋主任專門給她挑的搪瓷浴缸,石榴樹下還沒有長大的樹苗。那是她和顧長風頭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可她抬起頭,看見奶奶花白的頭髮和顧母殷切的目光,又看了看顧長風懷裡正吐著奶泡的老二,忽然覺得,家不一定是哪個院子。有這些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好。”她放下湯碗,嘴角浮起一個笑,“搬回來。不過週末我們還是得回家屬院住,院裡的菜和花不能沒人管。”
奶奶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隨即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這就對了!東廂房媽早就給你們收拾好了!三個孩子的搖籃都準備好了,一人一張,並排放在你們床邊。明天開始,你奶奶我給你燉湯,你媽給你帶孩子,長寧給你洗尿布,你只管好好養身子。”
晚上,三個孩子被奶奶和顧母抱去洗澡,院子裡難得安靜下來。麥穗坐在東廂房的床沿上,看著並排放在床邊的三張搖籃床,手指輕輕撫過搖籃邊沿光滑的竹條。顧長風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沒擦乾,水珠順著鬢角淌下來,在白色背心的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坐到床沿上,拿毛巾擦著頭髮,看見她對著搖籃發呆的樣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轉過身看著她。
“在想什麼?”
麥穗回過神來,把手從搖籃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在想,既然搬回來了,家裡有奶奶和媽幫我帶孩子,我能不能回診所上班。沈大夫那邊一直缺人手,我走了以後,藥櫃沒人整理,新來的藥工不認識草藥,抓錯了好幾回藥。我要是能回去,每天上午去診所,中午趕回來喂一次奶,下午不忙就不去。什麼都不耽誤。”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顧長風聽完,沒有馬上開口。他低頭看著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那雙手已經不像幾個月前那樣滿是凍瘡和乾裂的口子了,現在白皙修長,只有指腹上還留著切藥磨出來的薄繭。他想起她第一次去診所面試時,沈懷山讓她分揀草藥,她手指在草藥堆裡翻飛,又快又準,連沈懷山那樣挑剔的老大夫都點了頭。這雙手天生就屬於藥櫃和脈枕,不該被尿布和奶瓶困住。
“中午我去接你。”他開口了,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早已準備好的,“從診所到家裡騎車要十幾分鍾,你不用趕公交。下雨天就別去了,診所裡地滑,我不放心。”
麥穗愣了一下,她本來準備了一大堆說服他的理由——三個孩子奶奶和顧母帶得過來,沈大夫那邊實在缺人手,她不會耽誤餵奶——結果這些理由一個都沒用上。他把所有的顧慮都提前想好了,連下雨天都替她想到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被角,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每次想往前邁一步,他總是先一步把路鋪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她抬起頭,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把她的眸子照得格外亮,“明天我先去診所跟沈大夫說一聲,後天正式上班。”
顧長風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毛巾擦頭髮。窗外石榴樹的枝葉在夜風裡沙沙地響,三張搖籃床並排放在床邊,月光照在空空的搖籃裡,明天這個時候,裡面就會躺著三個熟睡的小傢伙。這個房間將會充滿了奶香和啼哭,還有翻來覆去的拍嗝聲,但此刻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