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老宅的第三天,麥穗就回了診所。沈懷山見到她的時候,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指了指藥櫃——新來的藥工把當歸和白芷放混了,抽屜標籤也貼錯了,整個藥櫃亂得像被颱風刮過。麥穗繫上圍裙,挽起袖子,花了三天工夫把藥櫃重新整理了一遍,每味藥材都按性味歸經分門別類,抽屜標籤用正楷重新寫過,連沈懷山看了都忍不住點了點頭,說“比從前更利索了”。
中午十一點半,顧長風的腳踏車準時停在診所門口。他車技很穩,麥穗坐在後座,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捂著被風吹亂的劉海,不到十分鐘就到家。喂完三個孩子,她挨個拍了奶嗝,把老大拍給奶奶,老二拍給顧母,妹妹拍給顧長寧,吃完中午飯,休息一會兒又騎上腳踏車回診所。傍晚下班回來,桌上總有奶奶燉好的湯,有時候是排骨蓮藕,有時候是鯽魚豆腐,有時候是當歸雞湯。麥穗端著碗坐在石榴樹下喝湯,看著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輪流被抱來抱去,心裡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天傍晚,麥穗從診所回來,剛推開院門,就看見石榴樹下坐著個熟悉的身影。尹母的嫂子——她記得這位長輩姓陸,滿月酒那天送了妹妹一對銀手鐲——正抱著老大在院子裡轉悠,嘴裡哼著跟她年紀不太相符的小曲兒,老大的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咯咯地笑。
“嫂子你回來了!”顧長寧從廚房探出頭來,“陸姨下午就來了,幫咱們帶了一下午孩子,尿布都洗了兩盆。”
尹母的嫂子抬起頭,看見麥穗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語氣卻依舊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溫和:“我聽說你回診所上班了,家裡三個孩子忙不過來,我剛好沒啥事就過來搭把手。你別嫌我多事。”她說著把老大換到另一邊肩膀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帶過無數個孩子。老大趴在她肩頭打了個奶嗝,舒舒服服地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看樣子比在親媽懷裡還自在。
麥穗趕緊走進院子,把揹包放在石桌上,伸手去接老大。“您太客氣了,怎麼能讓您幹活——”
“乾點活算什麼。”尹母的嫂子輕輕側過身,沒讓她接孩子,“你剛從診所回來,先去洗把臉歇一歇。這孩子乖得很,不鬧人。”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老大,眼神柔得像一汪水,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鼻尖。老大咧開嘴笑了,露出粉嫩嫩的牙床。麥穗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跟這位陸姨只見過幾面——婚禮上一次,滿月酒上一次,可每次見面,陸姨看她的眼神都讓她覺得像是認識了很久。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陌生人的客氣,也不是鄰居的熱絡,而是一種壓抑著的、小心翼翼的親近。
從那天起,尹母的嫂子幾乎每天下午都來。有時候帶一兜水果,有時候拎一籃雞蛋,有時候什麼也不帶,進門就捲起袖子幹活。她幫奶奶擇菜,幫顧母晾衣服,幫顧長寧疊尿布,把三個孩子的搖籃床擦得乾乾淨淨。但她做得最多的,還是抱孩子。老大、老二、妹妹,三個小傢伙輪流在她懷裡待過,她抱每一個都抱得極好,拍嗝的手法比麥穗還熟練,哄睡覺的耐心比顧長寧還足。
有一回,麥穗下班回來,看見陸姨抱著妹妹坐在石榴樹下,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小臉,手指極輕極輕地描過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石榴花落了,落在她的肩頭和花白的髮髻上,她沒有察覺,只是那樣安靜地抱著孩子,眼裡有一種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麥穗站在院門口沒有走過去,怕打擾她。她想起了爺爺,爺爺以前也是這樣的,坐在門檻上掰開一片葉子教她認草藥,粗糙的手指在葉片上輕輕劃過,眼裡也是這種光。她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直到陸姨抬起頭看見她,才回過神來,笑著迎上來問她今天診所忙不忙。
顧母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有天傍晚,陸姨走後,她端著茶杯坐在石榴樹下,忽然對麥穗說了句:“你陸姨年輕的時候,也學過醫。她父親是個老中醫,在鎮上開了一輩子診所。”麥穗抬起頭,看著門外空蕩蕩的巷口,心裡忽然有個模糊的念頭晃了一下,但她沒有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