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是在一個尋常的傍晚忽然想起這件事的。她蹲在菜畦邊摘西紅柿,熟透了的果實沉甸甸地墜在枝頭,她托住一個輕輕一擰,飽滿的汁水隔著薄薄的果皮透出溫熱的觸感。黃瓜架子上垂著十幾根翠綠的黃瓜,頂花帶刺,長勢喜人。牆根的扁豆也爬上了架子,紫色的小花藏在心形的葉片間,過不了多久就能摘第一批豆角了。她直起腰,把摘好的西紅柿放進籃子裡,看著這一院子生機勃勃的菜畦,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搬來快一個月了,還沒正正經經請鄰居們吃過一頓飯。在老家,搬了新家都要請暖居飯的,這是禮數。
晚上顧長風回來吃飯時,麥穗把一碗排骨湯端上桌,在他對面坐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想請鄰居們吃頓飯。搬來這麼久了,李姐幫了咱們那麼多忙,陳嫂子、張嫂子她們也都挺好的,咱們該請大家吃頓暖居飯。”顧長風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想起前段時間那些閒話,眉頭下意識地微微皺起,但看見她眼睛裡那股亮光,眉頭又慢慢鬆開了。“行。什麼時候?”
“週末中午。菜園子裡的菜正好能摘,西紅柿和黃瓜都有了,再買點肉和魚,炒幾個菜。主食蒸饅頭,我發麵。”
到了週末那天,麥穗天不亮就起來了。她把頭髮利索地挽了個髻,繫上新做的碎花圍裙,開始在廚房裡忙活。灶臺上兩口鍋同時開火,一個燉著排骨湯,一個蒸著饅頭。籠屜裡白白胖胖的饅頭在蒸汽裡慢慢膨脹,案板上整齊地碼著蒜末、薑絲、蔥花,幾個搪瓷盆裡分別裝著自家菜園裡摘的西紅柿和黃瓜,還有早上從巷口菜市場買回來的鯽魚和排骨。西紅柿個個紅豔豔的,黃瓜翠綠水嫩,魚在盆裡還甩著尾巴。
顧長風被分配去剝蒜。他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擺了一整頭蒜,剝得很認真,指甲縫裡全是蒜皮。旁邊還有一捆大蔥,是麥穗讓他洗乾淨了切成蔥花的。他一邊剝蒜一邊時不時抬頭往廚房裡看一眼,麥穗正在切菜,菜刀有節奏地叩擊砧板,清脆悅耳。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額角滲著細細的汗珠,臉頰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紅,嘴唇抿著,專注地對付那條鯽魚。他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剝蒜,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李素芬最先到。她端著一盤自己烙的蔥油餅,一進院子就聞見香味,眼睛瞪得溜圓:“我的老天爺,這味兒也太香了!麥穗你這是把整個菜市場都搬回來了?”她把蔥油餅放在桌上,捋起袖子就往廚房裡走,“你這大著肚子呢,我來給你打下手。”陳嫂子跟在後面,端著一碟炒花生米,笑呵呵地說:“我就說麥穗不簡單,你看這菜園子收拾的,比咱們家屬院誰家都利整。這西紅柿長得也太好了,一個個跟小燈籠似的。”張嫂子帶了自家醃的糖蒜,一大海碗,酸酸甜甜的,說是給大夥開胃。
麥穗一邊翻炒著鍋裡的菜,一邊笑著招呼她們坐下,手裡的鏟子卻沒停過。顧長風已經把摺疊桌在院子裡支開了,鋪上乾淨的藍格子桌布,又從屋裡搬出一摞凳子。幾個先到的嫂子也幫忙擺碗筷,數人數,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誰坐哪兒。小孩們在院子裡追逐嬉鬧,圍著菜畦看西紅柿,嘰嘰喳喳地數著紅了幾個。
菜一道道端上來。紅燒鯽魚是麥穗的拿手菜,魚身煎得金黃完整,湯汁收得濃稠紅亮,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雪白的蒜末,香氣順著院子飄出去,連隔壁趙建國家的狗都在矮牆那邊汪汪叫。排骨湯燉了整整一上午,湯色乳白,上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熱氣嫋嫋地升騰。院子裡現摘的西紅柿切成塊,撒上白糖,紅豔豔地躺在白瓷盤裡,汁水滲出來染紅了白糖粒。拍黃瓜拌了蒜泥和醋,酸辣爽口。饅頭蒸得白白胖胖,個個都咧開了口,麥穗說這饅頭用老面發的,有麥香味。
還差最後一道菜時,顧長風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剝好的蒜瓣:“任務完成。蔥花也切好了。”麥穗接過蒜瓣,低頭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蒜瓣剝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每一瓣都完好無損,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工夫。她夾起一塊剛出鍋的紅燒肉,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嚐嚐鹹淡。”
他低頭吃了,嚼了好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正好。”然後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比我上次吃的又進步了。”
麥穗的耳朵尖又紅了,拿鏟子輕輕敲了他手背一下:“出去擺桌子去。”
院子裡,大家圍著摺疊桌坐好,李素芬帶頭站起來,端著搪瓷缸子說:“來,咱們敬麥穗和顧團長一杯——不對,麥穗不能喝酒,以水代酒!祝你們在新家日子紅紅火火,三個小傢伙平平安安!”
“謝謝嫂子們。”麥穗端起水杯,臉頰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卻落落大方,“搬來這陣子,多虧了各位嫂子照顧。今天這頓飯,是我跟長風的一點心意,大家別客氣,多吃點。院裡的菜有的是,以後誰家缺根蔥少頭蒜的,自己來摘就行。”
嫂子們鬨然叫好,紛紛舉杯。陳嫂子站起來說“我提議,以後咱們家屬院輪流辦席,下次輪到我”,大家又是一陣起鬨。張嫂子起身搶著給大家盛湯,湯勺在瓷碗裡叮噹作響。顧長風坐在麥穗旁邊,默不作聲地把她碗裡最肥的紅燒肉夾走了,又把自己碗裡的瘦肉夾給她,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李素芬眼尖,看見了這一幕,沒說話,只是抿著嘴笑,端起搪瓷缸子擋住半張臉。
這頓飯吃得很久。從正午日頭當空吃到午後太陽偏西,菜熱了好幾輪,饅頭上了一遍又一遍。席間笑聲不斷,有人講起顧長風剛入伍時的糗事,有人模仿團部開會時政委打瞌睡的樣子,小孩們圍著菜畦數西紅柿,大人們則端著茶杯聊著家屬院裡的家長裡短。麥穗坐在那裡,聽著嫂子們爽朗的笑聲,看著矮牆上投下的斜長影子,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她第一次站在軍區大門口時,那些嫂子們圍著劉梅嘰嘰喳喳地議論她,說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現在這些嫂子們坐在她的院子裡,吃著她做的菜,誇她手藝好,誇她的菜園子收拾得乾淨,沒有一個人提劉梅,沒有一個人說閒話。人跟人之間,有時候就隔著一頓飯的距離。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麥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她解下圍裙,活動了一下肩膀,準備收拾碗筷。顧長風已經繫上圍裙站在水池前了,袖子捲到手肘,正把碗筷一個個放進水盆裡。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肩頭,把他白色的襯衫染成暖暖的金色。
“今天累不累?”他頭也不回地問。
“累。”麥穗靠在廚房門框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但是高興。”她看著他把碗筷洗得乾乾淨淨,又用乾毛巾一個一個擦乾,放進碗櫃裡。然後他轉過身,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去坐著歇會兒。我給你倒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