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顧家老宅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先是正房,然後是東廂房,最後連廊下的夜燈也滅了。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吹石榴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西廂房,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周秀蘭和麥芽並排躺在木板床上,兩個人各懷心事,誰也睡不著。麥芽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她往她娘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娘,咱就這麼算了嗎?你看姐那架勢?指著門口讓我走,一句軟話都沒有。咱大老遠跑過來,她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是不假,可咱又不是來要飯的——那三千塊彩禮,她攥得死死的,連根毛都不肯拔。你甘心?”
黑暗中,周秀蘭沒有馬上答話。她仰面躺著,兩隻粗糙的手交疊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手背,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月亮聽了去:“誰說算了?誰說算了?那死丫頭現在翅膀硬了,跟她來硬的不行,你沒看那天咱倆鬧成那樣,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還指著門讓我走。跟她硬碰硬,咱佔不到便宜。”
“那咋辦?”
周秀蘭側過身,面對著麥芽。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那眼神像極了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老貓,在等老鼠出洞。“這幾天咱先消停點,跟她客客氣氣的。明天開始,娘幫她擇菜,你幫她看孩子。你姐不是要去診所上班嗎?咱就說家裡現在也沒啥事,我們就在這兒幫幫忙,讓孩子奶奶也歇歇。你要手腳勤快,眼裡有活,別老讓人家說你光吃不做。你姐精得很,咱得先讓她信了咱,她才不會防著咱。等她防得鬆了,那錢總有她看不住的時候。”
麥芽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娘,你是說——”
“你小點聲。”周秀蘭伸手在麥芽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語氣裡的警告是實打實的。她頓了頓,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老謀深算的慢條斯理,“那麼多錢,她總不能天天揣在身上吧?總有放在家裡的時候。咱又不偷她的,就是等她哪天忘了鎖櫃子,咱拿個幾百塊花花,她還能報警抓她親孃不成?拿到手了再說,錢花了就是花了,她還能讓咱吐出來?”
麥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她往周秀蘭身邊又挪了挪,聲音裡多了一絲興奮:“娘,還是你有主意。不過姐看得可緊了,我昨天看她出門的時候,包都是隨身揹著的,連上茅房都帶著。”
“急什麼,又不是今天明天就要動手。咱先住著,多住幾天,住久了,她總會有鬆懈的時候。你姐雖然變了,但有一點沒變——她好面子。只要咱不跟她撕破臉,她就不會把咱掃地出門。她要臉,咱就不要臉。看誰能熬過誰。”周秀蘭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偏過頭看著麥芽。月光下,麥芽的側臉線條柔和,皮膚在清冷的月光裡顯得格外白嫩,比白天看著更水靈了幾分。周秀蘭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輕,卻帶著一種讓麥芽心裡發毛的意味深長。
“還有你姐夫。”周秀蘭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在麥芽耳邊在說,“你這幾天乖一點,勤快一點,對孩子好些。早上起來把頭梳齊整,衣服穿利索,別整天邋里邋遢的。你比你姐年輕,比她水靈,你自己照照鏡子,你這張臉比她好看多了。她剛生完三個孩子,身子都走樣了,肚子鬆垮垮的,你姐夫天天對著她,能有什麼趣?”
麥芽的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她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覺得燙得能煎雞蛋。她當然知道自己年輕水靈,但這心思被她娘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還是有些心虛。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聲音也低了:“娘,你說啥呢。”
“你跟娘還裝什麼?”周秀蘭輕輕拍了她的臉蛋一下,粗糙的指腹蹭過麥芽細膩的皮膚,語氣裡帶著一絲寵溺,又帶著一絲算計,“你以為娘看不出來?從進門第一天起,你那眼睛就沒離開過你姐夫。吃飯的時候給他夾菜,他不看你,你就不高興。他給你姐剝顆糖蒜,你就拉臉。娘是過來人,什麼看不出來?男人都是貓,沒有不偷腥的,你姐現在懷著孩子,生完了身子又沒恢復,你姐夫天天對著她,能有什麼趣?你在家多晃悠晃悠,勤快點兒,多在他跟前露露臉,他對你好一點,咱在這個家裡就多一分底氣。”
麥芽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期待:“姐夫他都不怎麼看我。”
“那是你姐在的時候。你姐不在的時候呢?你多往他跟前湊湊。男人嘛,嘴裡說著正經,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就算不成,他多看你幾眼,你姐心裡不膈應?她一膈應,咱不就有機會了?即使沒有機會,娘也會給你創造機會!你別傻乎乎的,放機靈點。記住,咱們現在就是要讓你姐相信咱,等她不防著咱了,錢和人都好辦。”周秀蘭翻了個身,重新仰面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這幾天你就照娘說的做,乖一點,勤快一點,跟誰都笑眯眯的。娘有耐心,咱慢慢來。”
第二天一早,周秀蘭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主動幫顧母擇菜。她蹲在石榴樹下,把一把豇豆擇得乾乾淨淨,連豇豆筋都一根根扯掉了,擇完了又端進廚房,還問顧母中午做什麼菜、要不要她幫忙切肉。顧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但嘴上還是客客氣氣地說了句“親家母辛苦了”。
麥芽也變了個人似的。她不再用那種黏糊糊的目光瞟顧長風了——至少不像前幾天那樣明目張膽了。吃過早飯,她會主動把碗筷端進廚房,雖然洗碗的時候總是把水濺得到處都是,洗完了還得顧母重新洗一遍,但態度好歹是擺出來了。搖籃裡的孩子哭了,她會跑過去搖兩下,學著麥穗的樣子拍拍襁褓,嘴裡生硬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雖然每次顧母都會不動聲色地接過去,但麥芽也不惱,笑嘻嘻地站在旁邊看,偶爾還誇一句“這孩子真乖,跟姐小時候一樣”。
麥穗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不傻,她知道她娘和妹妹不會無緣無故地變勤快。但她什麼也沒說——她們願意裝,她就讓她們裝。每天照常去診所上班,中午回來餵奶,下午研讀醫書,晚上給三個孩子洗澡。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石榴樹上的葉子從翠綠變成了深綠,院子裡的月季又開了好幾朵。但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那股暗流從來沒有消失過。周秀蘭每天早上起來幫顧母擇菜的時候,眼睛還是會忍不住往廚房窗臺上那排奶粉罐上瞟。麥芽每次在院子裡和顧長風擦肩而過的時候,腳步還是會放慢半拍,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她們只是暫時蟄伏,像兩隻趴在牆角的貓,等著下一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