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的過著,那天麥滿倉打來了電話,周秀蘭追一聽是自己老伴兒的聲音,趕緊壓低嗓子說:“我跟麥芽在這兒幫麥穗看孩子呢,家裡三個娃,她一個人哪忙得過來。我們再住幾天,你別催。”麥滿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別給閨女添亂”,她連聲應著“不添亂不添亂”就把電話掛了,轉頭繼續擇她的菜。
這天中午,機會終於來了。
吃過午飯,顧母解下圍裙,對正在收拾桌子的麥穗說:“我跟你奶奶下午去趟醫院,看看你表姨——她老毛病又犯了,聽說這次住院了。三個孩子就不帶去了,醫院裡病人多,怕傳染。你在診所上班,長風下午也回不來,孩子讓誰看?”
周秀蘭趕緊放下手裡的筷子,語氣殷切得恰到好處:“親家母,你們放心去吧,我跟麥芽在家看著孩子,保證寸步不離。這幾天我們不是一直在幫忙看嗎?孩子也跟我們熟了,餓了我們知道喂,哭了我們知道哄。”麥芽也站起來,用力點頭:“就是就是,顧嬸嬸你們放心去,我跟娘看得好好的。”
顧母的目光在周秀蘭臉上停了停。這女人這幾天確實沒鬧什麼么蛾子,擇菜洗碗都幹得挺像樣,對孩子也和氣。可她心裡總有一根弦松不下來——畢竟是把親閨女下過藥賣給人家的女人。她沒有直接應承,只是笑了笑說“不著急,你們先吃飯”,轉身出門拐進了隔壁巷子的尹家。
沒一會兒,顧母就回來了,身後跟著陸淑雲。陸淑雲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手裡還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醫書。她一進門就走到搖籃邊,彎下腰挨個親了親三個孩子的額頭,然後直起腰對顧母笑了笑:“你去吧,孩子我看著,你放心。”
周秀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認出來了,這就是上次那個給麥穗做風衣、給三個孩子做小褂、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的女人。這女人看她的眼神還是那麼淡淡的,客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冷。但她很快重新堆起笑容,畢竟只要能留在家裡,這女人在不在這兒都不打緊。
顧母又交代了幾句——奶粉在廚房窗臺上,老大剛餵過,老二和妹妹兩點半左右要喂一次,尿布在搖籃下面的竹籃裡——然後便扶著奶奶出了門。院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上,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陸淑雲把醫書放在石桌上,走到搖籃邊,伸手探了探老二的尿布,又給妹妹掖了掖被角。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周秀蘭和麥芽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周秀蘭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一個殷勤的笑:“陸家妹子,你在客廳看著孩子,我跟麥芽去收拾收拾屋子,把東廂房和堂屋的地拖一拖,桌子擦擦。”陸淑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行,孩子我看著。你們忙你們的。”
周秀蘭和麥芽一前一後進了堂屋,裝模作樣地拿起靠在門後的拖把和抹布,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周秀蘭一邊拖地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陸淑雲正輕聲跟搖籃裡的老大說著什麼,逗得小傢伙咯咯笑。她給麥芽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說:“快,你姐那屋。”麥芽趕緊放下抹布,兩個人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溜進了東廂房麥穗和顧長風的臥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周秀蘭靠在門板上,眼睛在房間裡掃了一圈。這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摞著幾本醫書和一個針線盒。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窗簾是淡藍色的,被風輕輕吹動。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快,翻翻看。首飾、錢,啥都行。別弄亂了,翻完原樣放回去,別讓你姐看出來。先看衣櫃。”
麥芽拉開衣櫃門,手指在一排排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之間翻找。麥穗的衣裳不多,幾件換洗的褂子、兩條褲子、一件陸淑雲給她做的風衣,角落裡放著顧長風疊得方方正正的軍裝。她把每件衣裳都摸了一遍,連口袋都翻了,除了顧長風軍裝口袋裡幾張零錢,什麼也沒找到。她又把手伸到衣櫃最底層,摸到幾雙布鞋和一箇舊包袱,開啟包袱一看,裡面是幾件舊衣裳和一塊舊手錶——就是那塊錶盤裂了道縫、錶帶用紅線纏了又纏的上海牌手錶。她嫌棄地撇了撇嘴,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回原處,關上櫃門。
周秀蘭這邊在翻書桌的抽屜。第一個抽屜裡是些零碎物件——針線、紐扣、幾支筆、一瓶墨水。第二個抽屜裡摞著幾本醫書和幾本筆記本,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方案和脈案,她一個字也看不懂,不耐煩地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第三個抽屜裡有個小鐵盒,她眼睛一亮,趕緊開啟——裡面是幾張毛票和幾枚硬幣,加起來大概也就幾塊錢。她不甘心地把鐵盒翻了個底朝天,確認沒有夾層,才失望地放了回去。
“娘,床底下有個箱子!”麥芽趴在地上,半個身子探進床底,拽出一個藤編的小箱子。那箱子不大,藤條已經有些舊了,上面搭了個小銅鎖,沒有鎖上。兩個人眼睛同時亮了。周秀蘭趕緊湊過來,一把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摞著幾件嬰兒的小衣裳,是陸淑雲之前送的,還有幾塊新尿布,疊得平平整整。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抖了一遍,又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什麼也沒有。
“不可能。那三千塊她能藏哪兒?這屋子就這麼大。”她把箱子合上塞回床底,又去翻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睡前看的醫書,抽屜裡只有一盒清涼油和一把梳子。她又去翻枕頭底下,空的。褥子底下,也是空的。
麥芽站在屋子中間,臉上的失望掩都掩不住:“娘,你說她能藏哪兒?會不會存銀行了?我聽人說城裡人有錢都存銀行。”
“不可能。她一個農村丫頭,哪會存什麼銀行。錢肯定在這屋裡,就是不知道藏在哪個旮旯裡。”周秀蘭又蹲下去翻了翻床底,除了那個藤編箱子,只有幾雙舊鞋和一個落灰的搪瓷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落在牆上那面鏡子上。鏡子後面有個極窄的縫隙,她把手指伸進去探了探,什麼也沒摸到。
“別找了。那錢肯定藏在別的地方,你姐精得很,不會把錢放明面上。把東西都原樣放回去,別讓她看出來。”周秀蘭站直了腰,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拍門聲,緊接著是陸淑雲的聲音:“老二醒了,哭得厲害。你們收拾好了嗎?過來搭把手。”
周秀蘭和麥芽趕緊把被翻亂的東西胡亂歸位,又在屋子裡掃了一圈確認沒留下什麼痕跡,才推門走出去。陸淑雲正抱著老二在走廊裡來回踱步,小傢伙哭得滿臉通紅,怎麼哄都不消停。她看見母女倆從東廂房出來,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把老二往周秀蘭懷裡一遞:“你來哄哄吧。我去給妹妹餵奶。”
周秀蘭接過孩子,嘴裡嗯嗯啊啊地哄著,目光卻越過陸淑雲的肩膀,又瞟了一眼東廂房那扇緊閉的房門。那三千塊到底藏在哪兒?她越想越不甘心,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殷勤的笑容,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踱步,嘴裡哼著走調的小曲兒,心裡盤算著怎麼拿到麥穗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