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傍晚,暑氣還沒散盡,顧家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有氣無力的。
麥穗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去開院門,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任由門外的哭嚎聲一聲高過一聲,任由院牆外逐漸聚攏的鄰居交頭接耳。
顧長風家是獨門獨院,在槐樹巷最裡頭,平日裡安靜得很,院門一關就是自家的一方天地。可今天不一樣——周秀蘭的嗓子像是裝了擴音器,哭聲穿透院牆,在整條巷子裡來回撞。
麥穗等著。等周秀蘭的嗓子嚎啞了、拍打院門鐵皮的力氣也耗盡了,等麥芽翻來覆去把那幾句“忘恩負義”“嫌棄孃家人”喊了三四遍再也喊不出新詞了,等院牆外頭那些循聲而來的鄰居已經從兩三個變成了十來個,她估摸著人群裡大概有七八成的人已經開始用同情的眼光看著那對母女、開始用指責的目光往院門裡頭瞟的時候,她才站起來,一步一步走過去,拉開了院門的鐵閂。
院門一開,外頭的景象一覽無餘。
周秀蘭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頭髮散了半邊,腳上的涼鞋蹬掉了一隻。麥芽蹲在她旁邊,眼圈紅紅的,一隻手扶著她媽的胳膊,另一隻手還不忘時不時拍一下地面配合節奏。巷子兩邊的鄰居站了好幾層——有在圍裙上擦手的,有搖著蒲扇的,還有人特意從巷口走過來,腳踏車都沒來得及支好就伸著脖子往裡看。
麥穗沒有看圍觀的人群,也沒有看坐在地上氣喘吁吁的周秀蘭。她只是站定了,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卻在這條不算寬的巷子裡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娘,你說完了?好,那我說。”
周秀蘭的哭聲頓了一下,抬起一張哭花的臉看著自己這個女兒。她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她了——麥穗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慌張,沒有心虛,甚至沒有憤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說你們是來幫我帶孩子的。”麥穗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們來了這些天,換過幾塊尿布?餵過幾次奶?做過幾頓飯?哪一樣不是我媽和陸姨在操持?”
她的目光落在周秀蘭臉上,沒有躲閃:“你說我冤枉你,好,我問你——我書桌抽屜裡的鐵盒子被人動過,蓋子蓋反了。衣櫃裡的衣裳沒碰別的,只動過那件最貴的風衣。你說你們是進去收拾屋子——”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絲涼意,“收拾屋子需要翻我的抽屜、翻我的衣櫃?”
這話一齣,院牆外圍觀的人群有了輕微的騷動。
周秀蘭的臉色變了一變,但她反應極快。只見她一把推開麥芽扶著她的手,也不站起來了,索性往臺階下面的泥地上挪了半截身子,兩隻手交替拍著自己的大腿,哭聲震得槐樹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街坊鄰居都來聽聽——我周秀蘭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讓自己的親閨女當賊審!”
她這一嗓子穿透力極強,巷子裡又陸陸續續多了幾張看熱鬧的面孔。住在斜對面的王嬸本來正在晾衣服,手裡的溼衣裳都沒來得及掛上鐵絲,就那麼拎著走過來了。巷口雜貨鋪的老陳頭也湊了過來,手裡還夾著半截沒顧上點的煙。
周秀蘭見人越聚越多,哭得更來勁了,聲音一詠三嘆,像戲臺上的苦旦:“我好心好意給她收拾屋子,她說我翻她抽屜!她那個抽屜亂成什麼樣子了?髮卡纏著頭繩,揉成團的廢紙,還有半袋子話梅乾都黏在一塊兒了——我給她歸置得整整齊齊,她說我蓋反了盒蓋子!”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往地上一甩,抬起頭來環顧了一圈圍觀的人,像是在找一個能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爺:“天地良心啊,我周秀蘭當她媽,連她抽屜都不能碰了?”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人出聲了。
王嬸第一個開了口,手裡的溼衣裳往下滴著水都沒注意到:“這麥穗也太不像話了,自己親媽給收拾屋子還收拾出錯來了?我閨女要是敢這麼跟我說話,我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旁邊一個麥穗叫不上名字的中年女人靠在老槐樹上,嘖嘖兩聲:“可不是嘛,現在的年輕人,唸了幾本書就學會什麼隱私了、邊界了,跟自己親媽講這個,讀了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們是不知道,”周秀蘭像是得了援軍,聲音又高了八度,腰桿都直了幾分,“她還問我換過幾塊尿布、餵過幾次奶!我和她妹妹大老遠跑來幫她帶孩子,住的是客廳地板,蓋的是舊毯子,她一句好話沒有,倒嫌我們做得不夠!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呢,養她這麼大,到頭來連個好臉都落不著!”
這話一齣,圍觀的人群裡炸了鍋。
老陳頭把手裡那半截煙往耳朵上一夾,直搖頭:“當媽的睡地板,當閨女的睡席夢思,這叫什麼道理?”
“就是,自己住著大房子,讓親媽和妹妹打地鋪,說出去都讓人笑話。”有人附和。
“要說這麥穗剛嫁過來的時候誰不羨慕顧家娶了這麼個貼心的兒媳婦,怎麼才過了不到一年就變了個人似的。”王嬸嘆了口氣,手裡的溼衣裳終於想起來要掛了,就那麼往肩膀上一搭,聲音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她那個妹妹才多大?跑來幫她帶孩子,她還嫌人家尿布換得少?這孩子是她自己的還是她妹妹的?”
周秀蘭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幫腔,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往上扯了扯。她重新往臺階上一坐,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脫脫一個被親生骨肉傷透了心的可憐母親。
麥芽在旁邊適時地叫了一聲“媽,你別哭了”,把頭埋進周秀蘭的肩膀上,母女倆抱在一起,畫面看得幾個心軟的鄰居眼眶都跟著紅了。
院子裡,麥穗站在影壁牆後面,隔著那道敞開的院門,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一隻手扶著影壁上冰涼的青磚,指尖用力到發白。她想衝出去說——說我那個鐵盒子裡裝的是給孩子攢的奶粉錢,那些錢是十塊十塊的大票子,不是幾張毛票。想說那件風衣是婆婆送的結婚禮物,她連吊牌都沒捨得拆,上面根本沒有掉釦子。想說她從來沒有不讓她媽進房間,她只是希望進門之前敲一下。想問她媽,剛才還在屋裡親口承認拿過那個鐵盒子裡的錢,怎麼到了門外就變成了“根本沒碰過”?
可她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像被人攥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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