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蘭被三個人堵在門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擠出一個字來。顧家奶奶的柺杖就杵在她腳跟前,顧母站在旁邊冷著臉,陸淑雲把她閨女頭上的髮卡都指出來了——饒是她再會演戲,這會兒也演不下去了。
可週秀蘭要是肯認栽,她就不是周秀蘭了。
她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陸淑雲身上。顧家奶奶她惹不起,顧母是麥穗的婆婆,眼下這個局面跟人家撕破臉討不到好處。但陸淑雲不一樣——一個外人,一個幫工的,一個在這條巷子裡沒根沒基的鄰居,她憑什麼站在這裡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話?
周秀蘭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扯了一下。柿子當然是挑軟的捏。
“你,”她抬起手,指著陸淑雲,聲音忽然拔高了,“你又是誰?你算哪根蔥?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陸淑雲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周秀蘭已經轉過身去,對著巷子裡的鄰居攤開了雙手,換上了那副她最拿手的、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街坊鄰居們,你們評評理——我一個當親孃的,在自己閨女家裡住幾天,倒讓一個外人來教訓我了!”她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淚,聲音一詠三嘆,“她陸淑雲是什麼人?自己家的事都管不明白,倒跑到別人家裡來當青天大老爺了!她憑什麼對我閨女這麼好?憑什麼對我外孫這麼好?這天底下哪有無緣無故的好?”
她說到“無緣無故”這四個字的時候特意頓了頓,拿眼角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看到幾個鄰居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心裡頓時有了底氣,聲音又高了幾度:“一個外人,不在自己家待著,天天往別人家裡跑,幫著帶孩子、做家務,比伺候自己親祖宗還上心——你們說,她圖什麼?”
這話一齣,巷子裡嗡嗡的議論聲又起來了。
周秀蘭這話說得毒。她沒有明說陸淑雲圖什麼,但那個意味深長的語氣,再配上那副“你們自己琢磨”的表情,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陸淑雲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站在院門口的臺階上,嘴唇抿得緊緊的,兩隻手交握在圍裙前面,指節捏得發白。她好心好意來幫忙,倒被人當成有所圖謀的人了。
周秀蘭見她不出聲,越發來勁了。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了陸淑雲的臉上:“你想清楚了再說話!你說你看見了麥芽頭上的髮卡——你怎麼就那麼巧什麼都看見了?你天天在顧家盯著什麼?我家穗兒抽屜裡的錢,你也不是沒機會碰吧?”
這句話一齣口,連圍觀的人群裡都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話已經不是含沙射影了,這是明晃晃的栽贓。
顧母臉色驟變,往前邁了一步,麥穗站在婆婆身後,聽到這話,腦子裡“嗡”的一聲。她一把甩開婆婆握著她的手,就要衝出去——陸姨是來替她作證的,憑什麼要替她挨這盆髒水?
可她還沒來得及邁步,陸淑雲開口了。
“周秀蘭。”陸淑雲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還要平靜幾分,可這三個字叫出來,愣是讓周秀蘭的嘴閉上了。
陸淑雲把手從圍裙上放了下來,在褲縫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周秀蘭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目光穩穩當當的,沒有躲閃,沒有慌張。
“你問我是誰,問我是哪根蔥,好,我告訴你。”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叫陸淑雲,京市人,退休前是一名人民教師。我男人姓高,在京市大學教書。我來這條巷子,是來我小姑子家走親戚的——尹家的兒媳婦,那是我男人的親妹子。街坊鄰居里頭認識我小姑子的不在少數,用不用我把她叫出來,當面跟你對對?”
巷子裡好幾個人都點了點頭。尹家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多少年了,誰不認識?陸淑雲是尹母孃家嫂子這件事,上了點年紀的人都知道。至於京市、大學教書這些詞,讓不少人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京市來的,大學教授的家屬,這個身份可不是一般人家。
“你說你弄不明白,我一個外人憑什麼對穗兒好。”陸淑雲的語氣依然不急不緩,“我心疼她。她一個年輕媳婦帶著孩子,婆婆和奶奶年紀大了,男人又忙,她一個人撐著,再苦再累也不跟人說,被人欺負了只會低著頭掉眼淚。我看在眼裡,心裡過不去——這個理由,夠不夠?”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但很快穩住了:“你說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你說得對,我幫她,就是圖這個——圖一個努力生活的人,能活得輕鬆一點。不行嗎?”
巷子裡安靜得連風吹槐樹葉子的聲音都聽得見。王嬸站在人群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掉眼淚了,手裡那條溼衣裳終於撿起來了,攥在手裡擰了又擰。老陳頭低著頭看自己手裡的煙,不轉悠了,也不說話了。
周秀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人群后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趕緊往旁邊讓了讓,緊接著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水波一樣從巷口往這邊傳過來。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尹家來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