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堂屋裡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
顧明遠正站在八仙桌前泡奶粉。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上，露出一截戴舊手錶的手腕。在軍區政治部做了大半輩子，大大小小的會議主持了無數，什麼複雜的人事調配都處理得有條不紊——可他對著桌上那罐奶粉和三個奶瓶，硬是露出了一種臨戰前的緊張神色。
桌上攤著一張紙條，是麥穗給他寫的“泡奶粉操作流程”，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一平勺奶粉配三十毫升溫水，水溫手背試不燙不涼剛剛好，先倒水後加奶粉，蓋緊瓶蓋搖勻，搖的時候手指堵住奶嘴上的小孔，不然奶水會噴出來。
“一平勺三十毫升水……”顧明遠拿著奶粉勺，舀了一勺奶粉，對著光看了看——不夠平，勺面上鼓起一個小包。他用手指在勺面上颳了一下，把多出來的奶粉刮回罐子裡。刮完了又覺得是不是颳得太狠了，猶豫了一下，又舀了一點點補回去。就這麼一勺奶粉的量，他愣是斟酌了三四回。
然後倒水。他從暖水瓶裡倒了溫水，在手背上滴了兩滴試溫度——不燙不涼，剛好。倒進奶瓶之後不放心，又往手背上滴了一滴，確認不燙了，才開始加奶粉。加奶粉的時候他嘴巴微微抿著，眉心擰著，那表情跟他當年在軍區審批幹部任免檔案時一模一樣。
三瓶奶泡好之後，他把奶瓶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第一瓶好像比另外兩瓶少一點？他把三瓶奶並排放在桌上，蹲下來平視對比，怎麼看都覺得第一瓶少了那麼一丁點。他想了想，又拿起那瓶奶，加了小半勺水，搖勻了，再比。這回差不多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三瓶奶放在搪瓷托盤上，端進了裡屋。
門一推開，滿屋子都是人——麥穗在給二寶穿褲子，顧長寧抱著大寶拍後背，顧奶奶抱著小寶在窗邊來回踱步。顧明遠端著托盤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知道先該把奶瓶遞給誰。
“爸，你把奶瓶放櫃子上就行。”麥穗回頭說了一句。
“哪個是大寶的，哪個是二寶的，哪個是小寶的？”顧明遠問。
“都一樣，奶瓶上都寫了名字。”顧長寧走過來拿起一個奶瓶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遞給顧明遠看，“這個是大寶的，這個是二寶的，這個是小寶的。嫂子早就貼好了。”
顧明遠湊近看了看——果然，每個奶瓶的玻璃瓶身上都貼著一小塊白膠布，膠布上歪歪扭扭寫著“大寶”“二寶”“小寶”，是麥穗的筆跡。他推了推眼鏡，把寫著“小寶”的那個奶瓶先拿起來遞給顧奶奶，又把寫著“大寶”的遞給顧長寧，最後把寫著“二寶”的遞給麥穗。
三個孩子一叼上奶嘴，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二寶咕咚咕咚吃得最急，奶瓶裡的奶水肉眼可見地往下掉。大寶一口一口穩穩當當，大眼睛還睜著，看著小姑的臉一眨不眨。小寶嘬了一口，不吃了，歪過頭看了看奶瓶，又嘬了一口，又不吃了，拿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顧奶奶，像是在確認——嗯，今天的奶還是那個味兒。然後才開始慢悠悠地嘬第三口。
顧明遠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三個孩子一人抱一個奶瓶吃得專注，看著老太太抱著小寶輕輕晃著身子，看著女兒抱著大寶坐在床沿上哼著歌，看著兒媳婦喂二寶——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確實是笑了。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屋裡擠著了。”顧奶奶頭也不抬地開始趕人，“該吃飯的吃飯，該喝粥的喝粥，明遠你也別杵在門口，把托盤拿回去。一會兒粥涼了我可不給熱。”
顧明遠被老太太趕出了屋。他回到堂屋裡，把搪瓷托盤放在八仙桌上，又把那張“泡奶粉操作流程”從口袋裡掏出來，展平了放在桌上。紙條邊角有點皺了，他拿手掌壓了壓，然後走到五斗櫃前，拉開抽屜，找出一卷透明膠帶。他剪了一截膠帶，把紙條貼在八仙桌旁邊的牆上，貼得端端正正，不高不矮，正好是站著泡奶粉時視線最舒服的高度。貼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有點歪，又上前把左邊角按了按。這下滿意了。
麥穗從裡屋出來，正好看見公公在往牆上貼紙條。她的腳步停了一下，鼻子忽然酸了那麼一下。她趕緊別過臉去，走進灶房，把打好的雞蛋倒進油鍋裡。滋啦一聲響，蛋液在熱油裡迅速膨脹，邊緣泛起一圈金黃的花邊。
早飯端上桌的時候，三個孩子都喂好了，並排躺在堂屋的大席子上。大寶和二寶一人抱著一個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對嚷著，不知道在聊什麼。小寶躺在他們旁邊，不理兩個哥哥，專心致志地啃自己的腳丫子。顧長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席子邊上看著三個侄子侄女，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壓根沒在書頁上——她正拿手指輕輕戳著小寶的小腳丫，小丫頭咯咯笑一聲，她又戳一下，又笑一聲，自己跟著傻笑。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邊吃早飯。粥是白米粥，米粒熬得又爛又稠，米油都熬出來了。鹹菜絲切得細如髮絲，拌了幾滴香油，香得很。炒雞蛋金燦燦的，邊緣煎得焦焦脆脆，中間還嫩著。顧奶奶坐在正中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夾了一筷子鹹菜絲放進嘴裡嚼了嚼，忽然說了一句：“穗兒這鹹菜切得好。我在巷子裡住了大半輩子，沒見誰家媳婦能把鹹菜切得這麼細的。”
麥穗低下頭，拿筷子攪著碗裡的粥，笑了一下沒說話。
顧長寧在旁邊搶著說：“奶奶，您不知道，嫂子切菜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過，那刀快得我都看不清！”
“你少拍你嫂子馬屁。”顧母笑著瞪了女兒一眼，然後夾了一大塊炒雞蛋放進麥穗碗裡，“穗兒你多吃點，帶三個孩子最耗身子。”
“長寧你也多吃點，在學校吃食堂哪有家裡好。”麥穗也夾了一塊雞蛋放進顧長寧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顧奶奶碗裡，最後夾了一塊放進顧母碗裡。她自己的碗裡堆得冒了尖，全是別人夾的菜，她還沒怎麼吃，碗裡的菜已經快溢位來了。
窗外，太陽已經升到了石榴樹梢上。竹竿上晾著的一排尿布在晨風裡輕輕飄著，像掛了半院子的小旗子。灶臺上的大鍋裡還溫著熱水，等著下一輪洗尿布用。八仙桌旁邊的牆上，那張“泡奶粉操作流程”被膠帶貼得端端正正，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過來，照在紙條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映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