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麥穗在英語上花的時間翻了一倍。她把秦老師給的音標講義隨身帶著，在藥房裡沒病人的時候就掏出來看兩眼，嘴裡無聲地念著音標。走在去夜校的路上，她不再默背數學公式了，而是背單詞——早上背三個，中午背三個，晚上再背三個，一天九個。九個單詞不算多，可積少成多。她把單詞抄在小紙片上，紙片揣在兜裡，隨時隨地掏出來看一眼。大寶趴在她腿上啃手指的時候她背一個，二寶在她懷裡喝奶的時候她背一個，小寶在她肩膀上打嗝的時候她再背一個。
有一次秦老師在課上點名讓她朗讀課文，她站起來，捧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雖然磕磕巴巴的，念得也不夠流暢，可她已經不需要再用中文注音了——那些音標她一個一個地啃下來了，看到單詞後面的音標，她能自己拼出來。
秦老師聽完，在講臺上輕輕鼓了一下掌。“高麥穗，你的進步很大。單詞發音全都對了，就是還不夠熟練，回去多讀幾遍就好。”
麥穗坐下來，陳秀蓮在旁邊用手肘碰了碰她，小聲說：“你怎麼進步這麼快？上回還跟我一樣不會念呢。”
“我天天練。”麥穗把課本翻到下一課，“早上練，中午練，晚上練。給孩子餵奶的時候都在背單詞。”
陳秀蓮瞪大眼睛看著她，然後把自己面前的課本往桌上一拍，說：“行，我也學你。我就不信了，咱們倆一塊兒來的，不能讓你一個人跑前面去。”
顧長風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部隊在搞大比武，他是團長，，全團的訓練壓在他一個人身上。頭兩個星期他還隔三差五地回來一趟，後來乾脆十天半個月才露一次面。每次回來都是深更半夜，軍裝上全是土，鞋底磨得薄了一層，人瘦了一圈，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麥穗有一回半夜被門響驚醒，睜開眼看見他站在門口，揹著月光，軍裝釦子解了兩顆，袖子捲到手肘，臉上全是汗和土混成的泥印子。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以為她沒醒，可她醒了。
“吃了嗎？”麥穗從床上坐起來，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
“吃了，灶上還有媽給我留的飯。”顧長風走到搖籃邊，彎腰看了看三個孩子，挨個摸了摸他們的小臉蛋。小寶在夢裡咂了咂嘴，把他的手當成了奶瓶嘴，含了一下又吐出來了。顧長風忍不住笑了，笑得一臉褶子。
他轉過身來，看見桌上攤著一本英語音標講義，旁邊放著一面小鏡子——麥穗剛才對著鏡子練發音來著，練到一半累了，躺下歇了歇，沒想到他回來了。
“你在學英語？”顧長風拿起那本講義翻了翻，上面的音標符號他一個都不認識。他在部隊裡學的是軍事技術和戰術指揮，英語不在他的課程表上。
“嗯。”麥穗走到他身邊，把那本講義拿過來合上，“可難了。唸了半個月，還是說不順。”
“我聽聽。”顧長風在椅子上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坐過來。
“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就不能聽？”他把眉毛一挑，“我聽聽你的發音，總比對著鏡子強。”
麥穗笑了，從桌上拿起英語課本，翻到今天背的那一課，清了清嗓子，唸了一段。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單詞都是先停頓一下、想一想發音、再念出來，聽起來磕磕絆絆的，不太像英語，倒像是一個音標一個音標往外蹦。唸完了，她放下課本看著顧長風，等他評價。
顧長風聽得很認真，眉毛皺著，嘴唇微微動著，好像他自己也在跟著念似的。麥穗唸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再念一遍。”
麥穗又唸了一遍。這次稍微順了一點，至少沒有在每個單詞前面都停頓了。
“比剛才好。”顧長風點點頭，表情很嚴肅，像他在訓練場上點評戰士的射擊成績一樣，“第一次唸的時候‘book’這個單詞念得不太準，第二次就對了。說明你不是不會，是練得不夠。”
“你還真聽出來了？”
“廢話，”顧長風把眼睛一瞪，“我這個團長的耳朵是白長的？打槍的時候彈道偏一毫米我都聽得出來，你念個單詞我還能聽不出差別？”他這話是吹牛的成分居多，可麥穗被他逗笑了。
他把她往懷裡拉了拉，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穗兒，你彆著急。你數學那麼好，丁老師都說你是個好苗子，英語慢慢來。一天背三個單詞，一年就是一千多個，夠用了。我在部隊帶新兵，最難的就是頭三個月，熬過去就好了。你也一樣，頭三個月最難，熬過去就好了。”
“你大比武什麼時候結束？”
“下個月。”他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等比武完了，我請假回來好好陪你幾天。到時候孩子我全包了，你只管看你的書。英語念不順了，我陪你練。”
“你陪我練？”麥穗側過頭看他，“你連字母都不認識。”
“不認識可以學啊。”顧長風理所當然地說，“你教我。你教我字母，我陪你念單詞。咱們兩口子一塊兒學，總比你一個人對著鏡子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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