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後,趙志強隔幾天就往麥穗桌上放點吃的。有時候是一塊芝麻糖餅,有時候是兩個肉包子,有一次居然帶了一搪瓷缸子熱豆漿,上面還漂著一層豆皮。周圍的同學開始起鬨了,說趙師傅,你們廠食堂還缺人不,我們都去應聘行不行?趙志強紅著臉把手一揮,說起什麼哄起什麼哄,人家高麥穗幫我補課我表示一下感謝不行啊?
同桌陳雪梅用胳膊肘捅麥穗,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你注意點啊,趙師傅這感謝的力度可有點大了。麥穗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英語書,說你別瞎想,人家就是客氣。陳雪梅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說行,你說是客氣就是客氣,反正好吃的不是我吃的。
麥穗不是傻子。趙志強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裝了些什麼東西,她心裡門兒清。可她更清楚的是,自己是結了婚的人,是三個孩子的媽,顧長風雖然駐地不遠,但團裡事務繁忙,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家裡老老小小一攤子事等著她撐著。她來夜校是奔著醫學院去的,不是來扯這些七七八八的。她在心裡給自己劃了一條清清楚楚的線——問題目可以,順路走一段也可以,吃點糖餅包子也不是不行,但不能讓人家有誤會。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把話說清楚。
這個機會,在一個傍晚突然就來了。只是和她預想的方式,完全不同。
那天是週四,麥穗剛進教室就覺得氣氛不對。趙志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麥穗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眼圈有點發紅,嘴唇抿得緊緊的。她腳步頓了一下,想了想,沒開口問,徑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上課的時候,她總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下了課,麥穗收拾書包準備走。她今天比平時動作快了一些——顧長風中午打電話到衛生院,沈大夫轉告她說,顧團長今天回軍分割槽開會,散了會回家住一晚。麥穗接電話的時候心已經飛回去了,下了課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飛到家門口。
她剛走出校門,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麥穗!”
趙志強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攔在她面前。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麥穗這才看清他的表情——不是平時那種憨憨的笑,而是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像是一個攢了很久勇氣的人終於要把那句話說出口了。
“我有話跟你說。”趙志強的聲音有點抖。
麥穗心裡咯噔一下,往後退了半步。“趙志強,天不早了,有話明天再——”
“不行,我今天必須說。”趙志強攥著書包帶子,指節都發白了,“高麥穗,我知道你每天很忙,忙著上班,忙著學習,每天看你都沒一點空閒,但我還是想跟你說,我對你有好感,想和你談朋友,想和你一起進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什麼事,你跟我說,我一定幫。”
麥穗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餘光忽然掃到了街對面停著的一輛軍用吉普車。
那輛車就停在夜校門口斜對面的路邊上,車燈沒開,車身半隱在路旁那棵大梧桐樹的陰影裡。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了一半,一隻胳膊搭在車窗上,袖口上那顆釦子一絲不苟地扣著,手腕上是一塊黑色的手錶。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一隻手。
顧長風的手。
麥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她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和趙志強的距離。趙志強渾然不覺,還在繼續說:“我今天聽說廠裡可能要裁臨時工,我怕以後見不到你了,所以——”
“趙志強。”麥穗打斷了他,聲音穩穩當當的,“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結婚了,我丈夫是個軍人,對我很好,我們有三個孩子,我的事不用別人操心,有我丈夫呢。你是個好人,以後肯定能找個好姑娘。天晚了,你早點回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馬路。她沒有回頭看趙志強的表情,也沒有往吉普車的方向看,徑直往巷子裡走。她聽到身後傳來車門開啟的聲響,然後是軍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特有的那種沉穩的、有節奏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
她沒有回頭,但後背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告訴她——他在後面。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她,隔著大概五六步的距離。麥穗的心跳得咚咚響,呼吸也跟著亂了。她說不清楚自己在慌什麼——她又沒做錯什麼事,趙志強是追著她說話,她也沒讓人家怎麼樣,她把話說得清清楚楚的。可她就是慌,像是一個做了虧心事被當場逮住的小孩,明知道自己沒偷吃糖,但嘴角的糖渣子擦不乾淨。
走到巷子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加快了。緊接著,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拎走了她肩膀上的書包帶子。
麥穗的腳步一停,書包被一股力道輕輕拽住了,她整個人跟著往後晃了一下,後背差點撞上那堵軍綠色的胸膛。
“走那麼快乾什麼。”顧長風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低沉沉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虛啊?”
麥穗轉過身來,仰頭看著他。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在路燈下微微反著光,帽簷壓得有點低,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道稜角分明的下顎線和一雙烏沉沉的眼睛。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她不太敢確認的東西——不是生氣,比生氣更復雜。像是在忍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我心虛什麼。”麥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但話說出口才發現底氣不太足,“你什麼時候到的?”
“夠早。”顧長風的回答只有兩個字,簡潔得不像話。
夠早。麥穗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越嚼越心虛。夠早是早到什麼時候?是不是看見她和趙志強在校門口站著說話了?看見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