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把她的書包往自己肩上一搭,轉身往前走。麥穗趕緊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裡,誰也不說話。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麥穗得緊趕慢趕才能跟上。走了大概半條巷子,顧長風忽然開口了。
“那個男的,就是你說的那個問數學題的?”
“對,趙志強。”麥穗趕緊接話,語氣盡量坦蕩,“他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下了課追出來說一堆怪話,什麼廠裡要裁人以後見不到了,要幫我的忙什麼的。我都跟他說清楚了,我說我家的事有我丈夫——”
“他說要幫你什麼忙?”
顧長風停下了腳步,側過頭來看著她。路燈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一邊臉照亮了,另一邊臉藏在陰影裡,那個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意思——眉頭沒皺著,嘴角也沒抿著,但眼神沉甸甸的,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幫他媽的什麼忙?”他又問了一遍,語氣輕飄飄的,但粗口都出來了。
麥穗愣住了。顧長風這個人說話從來都是溫溫和和的,她在衛生院待了這麼久,什麼樣的病人沒見過,顧長風是她見過的脾氣最好的人——對戰士和和氣氣的,對沈大夫客客氣氣的,對她更是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可他現在在罵人。雖然聲音不大,但確確實實在罵人。
她愣了兩秒,忽然明白過來了。
這個男人在吃醋。
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吃醋,是那種憋在心裡、死活不肯承認、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酸味的吃醋。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就像一隻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大狼狗,忽然被人搶了嘴裡的肉骨頭,又不能撲上去咬,只能蹲在那兒拿尾巴使勁敲地——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不高興”四個大字,但就是不叫喚。
“顧長風,”她往前走了一步,抬頭看著他,語氣裡帶了一點笑意,“你是不是在吃醋?”
顧長風移開了視線,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繼續往前走。但他下顎線繃起來的那個弧度出賣了他——麥穗看得清清楚楚,他咬了一下後槽牙。
“你吃醋了。”這一次是個陳述句。
顧長風沒回頭,但從喉嚨裡悶悶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含含糊糊的,既不像承認也不像否認。
麥穗跟在他後面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挺直的脊背、肩上還掛著她的那個打了補丁的花書包,一個威風八面的團長,被媳婦當街質問是不是吃醋了,一句話都答不上來,那模樣簡直委屈得不行。她終於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笑。”顧長風頭也不回地說。
“我就笑了。”麥穗快走幾步追上他,側頭看他的表情,“你顧團長大老遠開會回來,家門都沒進就跑到夜校門口等著,等到了也不喊我,坐在車裡偷偷摸摸地看,看到有個男的追著我說話,心裡頭就打翻了醋罈子。我說得對不對?”
顧長風終於停下來了,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四目相對,麥穗仰著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顧長風看著她這副笑嘻嘻的模樣,攢了半天的醋意忽然就洩了氣——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喜歡你。”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語氣篤定得像是下診斷書。
“我知道。”麥穗乾脆利落地承認了,“所以我今天徹底跟他說清楚了。人家知道我已婚,也知道我仨孩子。我又不傻,看出來不對頭還往上湊?你把你媳婦想成什麼人了。”
顧長風沉默了兩秒,目光在她的臉上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她沒有說謊。然後他把手伸進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是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筆身是墨綠色的,筆帽上刻著“先進工作者”幾個字。
“這次團裡評先,發的。”他的語氣恢復了正常,彷彿剛才那半條巷子的醋意從未存在過,“你英語單詞不是越抄越多嗎,圓珠筆費油墨,用鋼筆省點。”
麥穗接過那支鋼筆,握在手心裡。墨綠色的筆身在路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沉甸甸的,用料紮實,一看就是好東西。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男人,在團裡評了個先進,發的獎品是一支鋼筆,他捨不得自己用,揣回來給她抄英語單詞。然後這個揣著鋼筆、滿心想著她的男人,回到家門口發現媳婦不在,開著車找到夜校門口,結果看見另一個男人追著他媳婦說話。他就坐在車裡,眼睜睜地看著,不衝上去,不按喇叭,就那麼看著。
得虧他是個團長,覺悟高,有定力。換個人怕是早就衝上去薅人家領子了。
“走,回家。”麥穗把那支鋼筆小心翼翼地插進衣兜裡,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我鍋裡還給你留著飯呢。今天沈大夫給了我一包新曬的陳皮,我給你燉了排骨,煨了一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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