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被他摟著走了半條街,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顧長風的手掌搭在她肩頭上,比平時重了幾分。不是那種隨意的攬,是一種下意識地把人往自己身邊按的力道,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她被風吹走。麥穗側頭去看他,只看到他繃緊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路燈的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臉上的線條切得稜角分明。
“顧長風。”她停下腳步。
他跟著停下來,低頭看她,目光很深,像在看她,又像透過她在看什麼別的東西。
“你是不是聽見什麼了?”麥穗問。
顧長風沒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她。圍巾把她半張臉都裹住了,只露出那雙眼睛,清亮清亮的,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黑石子。他忽然想起那兩個女生說的話,一字一句的,又尖又細,像針尖上淬了毒。高麥穗勾引人。高麥穗不檢點。高麥穗給解放軍戴綠帽子。這些字眼卡在他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帶兵十幾年,從沒打過敗仗,可剛才在路燈底下站著的那幾分鐘,他覺得胸腔裡像被人塞進了一團燒紅的鐵砂。
“沒事。”他說。
“顧長風,你別把我當傻子。”麥穗把圍巾往下扒了扒,露出嘴巴來,嘴裡撥出的白氣直直地撲在他胸口上,“我是跟你睡一個被窩的人,你心裡有事沒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顧長風低頭看著她。他比麥穗高出大半個頭,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發頂和倔強的鼻尖。他想起結婚那天晚上,她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說顧長風你要是有哪一天不喜歡我了,直說,我高麥穗不拖你後腿。他當時被這句話震得半天沒說話,最後把她拉進懷裡,說了句我這一輩子都喜歡你。現在她又是這副樣子,像一隻豎起了全身刺的小刺蝟,誰也別想糊弄她。
他嘆了口氣,把她的圍巾重新拉上去,用手指把邊緣掖好。
“有兩個女同學,”他說,“在校門口說你閒話。說得很難聽。”
麥穗的眉毛動了動,眼睛沒眨,也沒往下追問。她沉默了兩秒,說:“就這事?”
顧長風看著她,沒說話。
“顧長風,你當我是誰?”麥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我高麥穗從小到大聽過的閒話,比你帶過的兵都多。初中沒畢業更沒上高中,有人說趙建國在部隊當上軍官就不要你這個村姑了。跟你結婚的時候,有人說我高攀,說人家團長能看上你,你根本配不上。生完三胞胎,有人說我命硬,一肚子生了仨,將來養不活。我要是把每句話都放在心上,我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顧長風聽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絞緊了。他知道她不容易,可從來不知道她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她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他在部隊裡打電話回來,她總說家裡好著呢,孩子們好著呢,她自己也挺好的。他每次問,她每次都說好。現在他才明白,她說的“好”,是篩掉了多少糟心爛肺的東西之後剩下的。
“我知道你心疼我。”麥穗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住他棉衣的前襟,把臉貼上去。他胸腔裡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震著她的耳膜,沉悶而有力。“可你要是為這些閒話生氣,你就上了她們的當了。她們就盼著你氣,盼著我們亂,盼著我高麥穗灰溜溜地退學回家。”
顧長風把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
“我沒生氣。”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是在想,我顧長風在部隊帶兵打仗,什麼場面沒見過。可剛才站在那裡,聽著她們那麼說你,我居然什麼都做不了。我總不能跟兩個小姑娘動手。我顧長風這輩子還沒這麼窩火過。”
麥穗從他懷裡仰起頭來,笑了。那笑裡帶著一點狡黠,像只小狐狸。
“那你就明天穿軍裝來。”
顧長風低頭看她。
“把領章肩章都弄正,風紀扣扣好,皮鞋擦亮。你就站在校門口那盞燈底下,哪兒也別去。”麥穗說,“我高麥穗的男人,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兒,讓那些嚼舌根的人都看看。”
顧長風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在寒風裡像突然點著的一盞燈,暖得能把人燙傷。
“這才是我的兵。”他說。
“誰是你的兵。”麥穗白了他一眼,鬆開他的前襟,重新把手揣回他兜裡,“我是你媳婦。”
“是,媳婦。”顧長風把手重新搭回她肩膀上,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這一次,他的步子穩了,肩也鬆了。風聲在巷子裡呼嘯著,可他的胸腔裡那團滾燙的鐵砂已經涼了下去,變成了一塊結結實實的底子。
第二天傍晚,顧長風果然穿了軍裝來。他站在夜校門口那盞路燈下面,身姿筆直,肩章領章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進出校門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朝他看,有人小聲議論著“那是誰啊”“好像是個軍官”“真精神”。顧長風誰也沒看,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從教學樓裡走出來的麥穗身上。
麥穗今天也穿了那件紅毛衣。雞心領,領口不高,乾乾淨淨的。她走到顧長風面前,仰起頭,笑得眉眼彎彎。顧長風朝她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十指交握,旁若無人。他們從兩個女生面前走過,麥穗沒看她們一眼,顧長風也沒有。他們只是手牽著手,走得不緊不慢,像走在鋪滿鮮花的大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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