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像一陣風,刮過去就散了。
自從顧長風穿著軍裝在夜校門口站了一回之後,那些關於高麥穗的閒言碎語明顯少了許多。偶爾還有人在背後嘀嘀咕咕,但已經沒人敢像之前那樣說得那麼露骨了。門房大爺成了顧長風的忠實“眼線”,每回見了麥穗都樂呵呵地打招呼,說小高啊,你家顧同志今兒什麼時候來?麥穗笑著說大爺您比我還上心。大爺擺擺手說那可不,咱學校門口多少年了,也沒見過哪個家屬這麼精神過。
日子就在這樣的節奏裡一天一天地過。十二月中旬的時候,秦老師正式把英語競賽的通知貼在了教室後牆上。紅紙黑字,寫著比賽的時間和地點——十二月二十八號,縣職工學校大禮堂,全縣夜校和職工學校各派三名代表參加,分筆試和口試兩部分。秦老師在班上宣佈,麥穗是三人之一。
那天下了課,秦老師把麥穗單獨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疊資料,說這是前兩屆競賽的試卷和口試題,你拿回去好好看看。麥穗接過來翻了翻,那些題目對她來說還很難,生詞不少,閱讀理解的篇幅也長得多。她心裡有點發虛,但嘴上沒說什麼,只應了聲好。秦老師拍拍她的肩膀說,別有壓力,你是我們班進步最快的,去長長見識就是勝利。
話是這麼說,可麥穗不是那種“去長長見識”就能心安理得的人。從那天起,她每天的英語學習時間又延長了半個小時。顧長風發現她檯燈亮的時間越來越晚,心疼得不行,有天夜裡實在忍不住了,把她從桌前攔腰抱起來,直接放到了床上,說今天到此為止,睡覺。麥穗掙扎著要起來,說還有個單詞沒記住。顧長風就用被子把她裹成一個蠶蛹,兩隻胳膊隔著被子箍住她,說你記不住的單詞明天我陪你記,現在閉眼。
麥穗被裹得動不了,又好氣又好笑,最後只好老老實實地閉了眼。顧長風把燈關了,在黑暗中湊過來,在她眼皮上親了一下,說乖。麥穗想罵他,可那個“乖”字像一顆糖,猝不及防地化在她耳朵裡,甜得她連骨頭都軟了。
英語競賽的日子越來越近,秦老師每週抽出兩個晚上給三個參賽的學生加練。顧長風就在校門口等,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門房大爺給他搬了把椅子,他就坐在路燈下看麥穗的英語資料,看完了詞彙手冊看語法講義,看完了語法講義就翻那本《初中英語閱讀理解一百篇》。有個學生家長跟他搭話,說同志你也念夜校啊?顧長風說不是,我陪我媳婦準備英語競賽。那家長愣了一下,說真是好男人,然後灰溜溜地走了,回家據說把自己男人數落了一頓。
三個孩子也在一天天進步。老大知行已經能穩穩當當地走滿一個院子了,雖然偶爾還會因為追雞而摔個嘴啃泥。老二知非走路越來越有樣子,沈大夫看了說這孩子腳底有根,將來是個穩當人。微微最讓全家人驚喜——這小丫頭在十二月中旬的某個下午忽然開了竅,從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一口氣走到了堂屋門口,中間一步沒停。陸淑雲當時正在門口剝蒜,一抬頭看見小孫女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驚得手裡的蒜瓣掉了一地。她拍著大腿喊周月琴快來看,周月琴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拎著鍋鏟,兩個老太太一個蹲在堂屋門口,一個站在院子裡,看著微微像只小企鵝一樣一步一挪地走了十來步,然後腿一軟,坐在了地上,仰起小臉衝她們笑。
“這丫頭了不得!”周月琴激動得鍋鏟都揮了起來,“跟她媽一樣,要麼不學,一學就會!”
麥穗那天從衛生院回來,陸淑雲迫不及待地跟她彙報了這個喜訊。麥穗把小女兒抱起來親了又親,親得微微咯咯直笑,小腳丫在她肚子上亂蹬。晚上顧長風從部隊趕回來,聽說閨女能走十來步了,興奮得把微微舉過頭頂轉了好幾個圈,微微在半空中笑得口水都甩了出來。顧長風把閨女放下來,又蹲下去跟兩個兒子說,妹妹有進步,你們兩個也不能落後。老大知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老二知非沒反應,專心致志地啃著一塊饅頭。
十二月二十八號那天早上,麥穗醒得特別早。她輕手輕腳地起了床,在堂屋裡把英語資料最後過了一遍。顧長風跟著起來,給她煮了兩個荷包蛋,端到她面前說,吃了再走。麥穗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不緊張是假的。顧長風在她對面坐下,說你現在就把考場當成藥房,把考題當成你天天抓的藥。哪味藥放哪個抽屜,你心裡門兒清。英語也是一樣,哪個單詞什麼意思,哪個句子怎麼讀,你練了這麼多天,早該心裡門兒清了。
麥穗吃了一口荷包蛋,說你是團長,又不是校長,怎麼那麼會做思想工作。顧長風說,團長就是幹這個的。
那天上午,顧長風開車送麥穗去了縣城考場。麥穗臨下車前,顧長風叫住她,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裡。麥穗低頭一看,是那張抄著“fever, cough, headache, stochache”的單詞紙片,邊角已經起毛了,被他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粘好了。紙片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顧長風的筆跡——寫得端端正正的:“高麥穗同志,沉著應戰,我在外面等你。”
麥穗把紙片攥在手心裡,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考場。
三個小時後,她出來了。冬天的陽光稀薄而明亮,顧長風靠在吉普車旁等她。麥穗小跑過來,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顧長風迎上去,剛想問她考得怎麼樣,麥穗就直接撲進了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軍裝前襟上,好一會兒沒說話。顧長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說你這麼一撲,我當是考砸了還是考好了。麥穗在他懷裡悶聲說,顧長風,我今天口試的時候,說了一句完整的英語句子。顧長風問什麼句子。麥穗抬起頭來,眼睛彎彎地看著他,說:“ husband is a soldier. I want to be a doctor.”
顧長風看著她的眼睛,半晌沒說話。風從縣城街道上吹過來,帶著冬日裡少有的暖意。他伸手把她的圍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她被風吹紅的鼻尖。
“說得對。”他說,“你男人是當兵的,你以後是要當醫生的。我們倆,一個保家,一個救人。”
麥穗笑了,把手伸進他軍大衣口袋裡。兩個人一起上了車,往家的方向開去。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在冬日的陽光下緩緩後退,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幾片不肯落下的枯葉,像是倔強地等著什麼。麥穗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心還攥著那張單詞紙片。她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也不急著知道了。她只知道,不管結果怎麼樣,她都會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因為有人一直在她身後站著,像夜校門口那盞永遠亮著的路燈。








